第5章 青雲觀 (1/2)
警笛聲刺破夜空的時候,五十里外的青雲山深處,一座破敗的道觀還沉浸在濃稠的寂靜裏。
觀名「青雲」,早已名不副實。山門上的匾額被蟲蛀得斑駁,只剩下「青」字的上半截和「雲」字的一橫還勉強能辨。院牆塌了三處,用山石胡亂補上,縫隙里長滿了蒿草。正殿的屋瓦缺了少半,月光從破洞裏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銀似的光斑。殿中供奉的三清像彩漆剝落,只剩泥胎本色,在昏暗中靜默地望着空無一人的殿堂。
一道瘦削的人影立在殿前的石階上。
他身上那件青色道袍洗得泛白,袖口和領口的針腳細密整齊,補過好幾次,但洗得很乾淨。山風灌進袍袖,獵獵作響,他紋絲不動。
他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身形消瘦,顴骨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嶙峋。五官端正,眉眼之間本該是個清秀少年,但他那雙眼睛卻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太沉了。不是空洞,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見慣了某些東西之後纔會沉澱下來的沉靜。像是在深水裏泡了太久的石頭,表面光滑,內裏冰涼。
他仰頭望着夜空。
七月的星空本該清朗,但東南方向的天際卻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紅。不是雲。雲會動,那團暗紅是靜止的,像是一塊淤血凝在了天幕上。周圍的星子都暗了,獨有一顆泛着熒熒青光的星,正被那團暗紅一寸一寸地吞進去。
七殺侵紫微。
李長安的右手不自覺地從袖中滑出,落在殿門前的石欄上。食指彎曲,指節叩擊石面——噠。噠。噠。節奏從緩到急,在空曠的庭院裏迴盪,像是有人在遠處敲木魚。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師父說過他很多次,說這動作太顯心思,容易讓人看穿。但在道觀裏不需要藏,這世上唯一需要他避着的人已經不見了。
七殺侵紫微,煞氣衝東南。這個星象他在《百無禁忌錄》裏讀到過。
「七殺者,將星也。紫微者,帝座也。七殺犯紫微,主血光,主動盪,主以武犯禁。」正文是工整的館閣體小楷,寫得一絲不苟,像是某個端坐在書案前的記錄官在謄抄公文。但這一條下面還壓着一行批註,筆跡潦草,墨色也比正文淡了不少:「見即動。勿觀望。晚了收不住。」
李長安收回了手。
他轉身穿過庭院,走向正殿後方的一間廂房。那是師父的住處。他已經三天沒回來了。
廂房的門虛掩着。李長安伸手推開,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屋內陳設一如既往地簡單——一張硬板牀,一張方桌,一把椅子,一個木箱。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盞已經乾涸,杯底結了一層薄薄的茶垢。師父走之前還喝了茶。不是倉促離開的。
枕頭下壓着一封信。
信封是道觀裏自制的桑皮紙,粗糙厚實,正面沒有落款,只用毛筆寫了「長安」兩個字。李長安拆開信封,抽出內頁。
信很短。師父的字跡他認得,落筆很重,橫平豎直,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
「長安,往東南去,死人潭。事畢回山,另有他事。——師。」
沒有解釋。沒有交代去了哪裏、甚麼時候回來、爲甚麼離開。像師父對他做過的所有安排一樣——只說結果,不問意見。三歲那年被送上山,七歲開始修早晚課,十二歲第一次獨自下山辦「小事」,十五歲開始翻閱《百無禁忌錄》的前兩卷——每一次都是師父決定了,他運行。他不問爲甚麼,因爲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師父這個人,若不想說,拿鐵棍也撬不開他的嘴。
李長安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塞進懷裏。
然後轉身出了廂房。
他的房間在東廂,更小,更簡樸。一張牀,一張桌,一盞油燈,一個書架。書架上沒有多少書,幾本道家典籍的抄本,幾卷地方縣誌,幾冊手抄的醫書。唯一值錢的東西放在書架最上層的一個木匣子裏。
他打開木匣。
裏面是一本冊子。
線裝本,深藍色的封面幾乎接近黑色,邊緣磨損得露出了裏面的紙芯。封面上沒有字,只在右上角貼了一條窄窄的白色籤條,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着五個字——「百無禁忌錄」。李長安伸手拿起它,入手冰涼。不是被夜風吹涼的那種涼,而是一種從紙張內部往外滲的涼意,像是在地下埋了很久很久,剛從土裏挖出來。
他三歲上山,七歲知道這本冊子的存在,十二歲被允許在師父監督下翻閱前兩卷,十五歲開始獨立查閱——但從未被允許將它帶出道觀。
今天不一樣。
師父的信裏沒說「帶」,也沒說「不帶」。沒說的部分,就是讓他自己判斷。
李長安把《百無禁忌錄》用一塊青布包好,放進行囊。然後他開始往行囊裏塞東西:羅盤,巴掌大,銅殼,盤面上的刻度不是常見的天干地支,而是一些他至今沒有完全認全的符文。硃砂一包,用油紙裹了三層。黃紙一刀,裁得整整齊齊。桃木短劍一把,劍身上沒有雕花紋,只在劍柄處刻了一個字——靜。
師父的名字。靜虛。
行囊收好,李長安最後環顧了一眼自己的房間。目光落在牀頭那盞油燈上,燈芯已經剪過,油壺裏的油還夠燒一夜。他走過去,沒有點燈,只是用手在燈座上輕輕叩了一下——噠。然後背起行囊,走出房門。
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三清像在月光下沉默着。他對着中間那尊泥胎微微躬了躬身,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跟一個每天都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打招呼。然後跨出山門,走進夜色。
下山的路只有一條,碎石鋪就,寬不過三尺,兩邊是密不透風的松林。夜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林深處低聲啜泣。李長安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肩背挺直,青色道袍的下襬在夜色中輕輕擺動。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