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子時
七月十四,子時。
月亮將圓未圓,掛在東山脊上,像一枚被磨得半透的舊銀元。月光薄薄地鋪在死人潭的水面上,給那片鉛灰色鍍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霜。沒有風。沒有蟲鳴。連山裏最吵的夜鳥今晚都閉了嘴。整片山谷安靜得能聽見五個人各自的呼吸聲。
李長安在岸邊選了一塊岩石。這塊石頭扁平寬大,一半浸在水裏,一半露出水面,表面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得光滑如砥。在風水上,這種水陸交界之處叫「陰陽界」——既不屬於岸,也不屬於水,是亡魂最容易找到落腳點的地方。他用硃砂在石面上畫了一道引魂符。符紋與他在國道邊上超度小宇時畫的那種不同——那一次只需要引導一個剛死不久、執念尚淺的孩子,符文簡單,三橫兩豎加一個圈。這一次要引的是一個困了二十二年的水鬼,還要同時承載執念之物的歸還,符文複雜得多。他從左到右畫了七道弧線,每一道弧線下壓着三個疊字,最後一筆收鋒時硃砂恰好用完。
香燭三支,插在岩石縫隙裏。紙錢一刀,碼在岸邊乾爽處,用一顆鵝卵石壓着,防被突然起風颳跑。引魂幡的杆子是王胖子貢獻的——悍馬車上的反光三角警示牌,鐵桿可伸縮,往泥地裏一插穩當得很。幡面是他用黃紙糊的,李長安在上面寫了符文,插在岸邊,夜風偶爾吹過,幡面輕輕轉動,像一隻在半空中緩慢撥水的黃色手掌。
最後,李長安從行囊裏取出那個紅布包裹。紅布是昨天蘇青黛從鎮上供銷社買的,新布,還沒下過水,顏色鮮亮得有些刺眼。他解開布結,把虎頭鞋捧出來,放在引魂符的正中央。兩隻鞋並排,鞋頭朝水,虎眼睛上那幾針紅線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不需要法壇。」他像是在跟所有人解釋,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她就是缺個能上岸的地方。」
趙衛國站在岩石旁邊,離水面最近的位置。他今晚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色幹部服,胸口彆着黨徽,口袋上插着一支鋼筆。但腳上穿的是一雙高幫雨靴——李長安讓他站的位子靴底會踩進水裏。他站得筆直,肩膀緊繃,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僵僵地垂在褲縫兩側,攥成兩個鬆垮垮的拳頭。
李長安佈置完岩石上的符陣,走到趙衛國面前。
「你不需要做任何儀式動作。不需要念經,不需要燒紙,不需要磕頭。」他頓了頓,看着趙衛國的眼睛,「你站在這裏,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她看到你,就夠了。」
趙衛國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在接收一條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懂的上級指示。他沒有說話。從傍晚到現在,他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蘇青黛蹲在岸邊一塊乾燥的石頭上,膝上攤着一個小型器材箱。左邊是可攜式水質檢測儀,探頭已經放進水裏了,顯示屏上跳着溶解氧和pH值的數據。右邊是幾支空的採血管,橡膠塞還沒拔。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參與這場她無法用科學解釋的儀式——如果水出現任何可檢測的變化,至少要記錄下來。不是爲了驗證甚麼,也不是爲了反駁甚麼。是習慣。是她在解剖臺上養成的本能:不管面對的是甚麼,先記錄,再判斷。她擡頭看了一眼李長安畫的引魂符,又低頭看了一眼檢測儀上穩定的數字,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各項指針基準值。」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本子上輕輕敲着——那不是緊張,是她只有在手術檯上遇到棘手情況時纔會出現的小動作。她把手收進白大褂口袋裏,不再敲了。
王胖子架好了三臺攝像機。一臺正對岩石,一臺側對水面全景,一臺在岸邊的高坡上俯拍。每一臺都換了新電池,內存卡全部清空。架完之後他從悍馬車後備箱裏摸出一個保溫杯,倒了杯熱咖啡,走到周衛國旁邊遞過去。
周衛國靠在警車車門上,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他手裏還夾着一根沒點着的煙,過濾嘴已經被他的手指捏扁了。他今晚穿了便裝——一件舊夾克,拉鍊拉到頭,領子豎着。他說他是來「維持現場秩序」的。但從傍晚到現在,他沒有接過一個對講機,沒有打過一個電話,也沒有上過一次車。
「你不是不信這個嗎?」王胖子問。
「我不信。」周衛國把咖啡杯放在車頂上,把那根捏扁了的煙叼在嘴裏,「但我信案子。今晚這出要是真能問出點甚麼——就算是給那個叫水蓮的補一份口供。」
王胖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兩個人靠着車門,看着月色下的潭水,誰都沒有再開口。
子時整。
李長安雙手結印,閉上眼,開始念《淨天地神咒》。第一句出口,蘇青黛的水質檢測儀上跳了一個數字——溶解氧忽然上升了零點三。她沒有出聲,只是在紙上記了一筆。她來參與這個荒謬的儀式,不是因爲她信了李長安。是因爲那個叫水蓮的女人,在文件室裏等了她二十二年。今晚,她不能讓那個女人再白等一場。
咒聲低沉,貼着水面傳開。音波每撞到對面的山壁就彈回來一次,彈了三次之後,整片水面上都回蕩着唸咒的疊音,像是有人在深水之下跟着李長安一起念。香燭的火焰開始輕輕搖曳。不是被風吹的——火苗在動,但火苗底部的燭芯紋絲不動。三支香的青煙不再往上飄,而是斜斜地往水面方向探出去,像三條被無形手指牽引着的灰色絲線。水面開始泛起細密的漣漪。不是從外往裏推——是從水底往上湧,一圈一圈,中心點不偏不倚地對着引魂符正中央那雙虎頭鞋。
李長安睜開了眼。
他看着水面,手上的手印沒散,聲音壓低了半度,對趙衛國說了一個字:「走。」
趙衛國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進水裏,水花輕輕濺起,打溼了他的褲腿。他低頭看着腳下那片湧動的漣漪,張開了嘴。
一個字都沒有出來。
他站在那裏,嘴巴張着,喉嚨裏滾過幾聲含混的氣音——不是沒有話說,是話太多了。四十三年的疑問,四十三年的沉默,四十三年不知道「媽」這個字該怎麼發音的習慣。他想叫她的名字,也想叫她一聲「媽」,但哪個稱呼都堵在嗓子眼裏,擠不出來。他看着水面上的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減弱,心裏越來越急,越急越出不了聲。
王胖子在後邊急得直跺腳。周衛國掐扁了手裏那根沒點着的煙。
李長安安靜地看着趙衛國,沒有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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