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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叫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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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在趙衛國沉默的注視中一圈一圈地散盡了。

水面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引魂符上的青煙不再斜斜地飄向水面上方,重新變回筆直向上的三縷細線,在夜色中越升越淡,最後化進月光裏不見了。香燭的火焰也穩了下來,不再搖曳,不再忽明忽暗,安靜地燒着,像是在等一個已經錯過的時機。一切都回到了儀式開始前的狀態——岩石、符紋、虎頭鞋、三支香、一刀紙錢、一面在夜風中輕輕轉動的引魂幡。甚麼都沒變。但甚麼都變了。空氣裏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冷,不是溼,是一種更深的、從水底滲上來的沉默。那是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一線希望,卻發現那線希望停在半路上不肯往前走的時候,纔會有的沉默。

李長安低頭看了一眼羅盤。指針在轉,速度不快不慢,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但也沒有劇烈顫動。他見過羅盤的三種狀態:瘋狂旋轉意味着怨氣正在爆發,完全靜止意味着鬼魂已經不在了,而緩慢旋轉——說明鬼還在,在聽,在等,但怨氣正在往回縮,正在重新把自己裹起來。她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今晚,等到親生兒子站在水邊,卻等不到一句承認。二十多年的等待在這一刻懸在了一個人張不開的嘴上。

趙衛國站在水裏,低着頭。月光照在他的後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長長的一道,隨着微弱的波光輕輕晃動。他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紅印,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鎖住了——不是聲帶,不是氣息,是更深的地方。四十三年沒有喊過「媽」,那個音節已經從喉嚨的肌肉記憶裏徹底退化消失了,像一間老屋的門軸,太久不轉就鏽死了。

王胖子在後面急得團團轉,壓低聲音湊到李長安耳邊:「不能替他喊嗎?我嗓門大,我幫他喊——『媽!』『陳水蓮!』一起喊總行吧?人多力量大——」

「不行。」李長安沒有看他,目光仍然盯着水面,「不是聲音的問題。母子連心——她要聽的不是『媽』這個音節的發音。是『承認』。承認她是母親,承認她生過這個孩子,承認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過血脈。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活着,她的怨不在死,在『沒有被人記住』。你們替不了。你喊一百聲,傳到她耳朵裏都是別人的聲音。」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耗着?水都涼了——」王胖子話說到一半自己嚥了回去。水本來就是涼的。水一直都是涼的。

蘇青黛把水質檢測儀的探頭從水裏提起來,放在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上的泥土。她看着趙衛國僵直的背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手術室裏給實習生講解操作步驟,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不摻雜情緒的精準。

「趙衛國,你不用叫她媽。」

趙衛國的肩膀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你叫她陳水蓮。先叫名字。你知道她叫甚麼,你來找她了。先從名字開始——叫名字不需要任何資格。任何人都可以叫另一個人的名字。」

這句話沒有安慰,沒有煽情,沒有苦口婆心地勸他「你就叫一聲媽吧能有多難」。它只是在告訴他:你不是必須要一步到位。你可以從一個名字開始。趙衛國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脣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水面就是在這一刻開始變化的。一陣冷風忽然從潭心刮過來。不是從山上下來的夜風——今晚的山風是從西往東吹的,輕而緩,帶着松脂和泥土的暖意。但這陣風是從水面往外吹的,方向完全相反,帶着一股沉積了很久的冷意,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底呼出了一口憋了幾十年的氣。

香燭被吹滅了。不是被風颳滅的——是火苗自己縮了下去,像是被那股冷意嚇退的。三縷青煙在黑暗中散得無影無蹤。引魂幡的鐵桿本來插得很深,被風一推,底座在泥地裏鬆了勁,整面幡緩緩倒下,黃紙上的符文被泥水濺溼,一角被撕裂,在風中發出啪嗒啪嗒的碎響。

王胖子的三臺攝像機同時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畫面開始跳動,雪花斑點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屏幕,和七天前那個晚上阿強的直播畫面一模一樣。王胖子撲過去檢查設備,手指在按鍵上飛速跳動,但甚麼都調不了——信號源正常,電池正常,存儲卡正常,一切硬件都在正常工作,只是畫面被甚麼東西干擾了。

「又來了。」他自言自語,「跟那天晚上完全一樣——」

蘇青黛撿起掉在地上的引魂幡,試圖重新插回泥裏,但鐵桿的尖端已經彎了,插不穩。她擡頭看李長安,發現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去撿任何東西。他只是看着趙衛國。因爲今晚的儀式不是靠香燭撐的,不是靠引魂幡撐的,甚至不是靠他畫的引魂符撐的。是靠趙衛國。趙衛國不開口,所有東西都會一樣一樣地被那股怨氣推回來。

周衛國把手裏捏了半天的菸頭摔在地上,一腳踩滅,大步走到趙衛國面前。

「你是村支書。你修路、建停車場、跑縣裏要經費、帶外面的人來旅遊看這片水,不就是想讓所有人知道它不叫『死人潭』嗎?」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一股老刑警審訊犯人時纔有的壓迫感,不是兇,是逼——逼你面對你一直在逃避的東西。「你連這片水都想讓它有名有姓,你讓她——」他往水面一指,「你讓她連個名字都沒有?」

趙衛國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這句話不是用道理在說服他,是用他自己做過的事在說服他。他修了三年路,跑了五十趟縣裏,在每一塊指示牌上親手寫下「青雲潭風景區」,就是不想再看到「死人」那兩個字。他想給這片水改名字,想讓所有人重新認識它——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片水底下困着的那個人,也在等一個名字。

他猛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喉嚨裏那些堵了四十三年的東西在這一瞬間被一股從心底頂上來的氣流衝開了。

「陳水蓮!」

聲音在空曠的潭面上撞開,撞到對面的山壁彈回來,再撞到這邊的松林又彈回去,層層疊疊地迴盪了好幾輪,像是整個山谷都在幫他把這三個字一遍一遍地重複。水面的冷風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像是剛纔那股往外吹的冷氣被人從水底關掉了閥門。

水面安靜了一瞬。然後,在引魂符下方不到一尺的水下,有甚麼東西開始發光。光很微弱,但顏色很清楚——不是慘白,不是慘綠,是一種冷調的、幽幽的藍。那團藍光在水下一尺的位置輕輕晃動着,像是有人在深水之下點亮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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