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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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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裝備的時候,沒有人說話。

王胖子蹲在攝像機三腳架旁邊,把快裝板從雲臺上擰下來,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他平時拆設備像拆槍,咔咔幾下就能把一臺機器分解成零件,今天卻擰了快半分鐘還沒卸下一顆螺絲。蘇青黛蹲在岩石另一邊,把採血管按編號順序碼進器材箱的泡沫槽裏,每一支都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東西。周衛國和趙衛國並肩坐在岩石邊上,一人一根菸,誰都沒點——煙叼在嘴裏,過濾嘴被牙齒咬出了凹痕,就那麼幹叼着。

月亮已經沉到西山背後,天邊露出一線灰白。死人潭的水面恢復了鉛灰色的平靜,和每一次儀式結束後的平靜沒甚麼兩樣。

李長安忽然站住了。

他把手伸進懷裏,重新取出羅盤。銅殼入手的一瞬間,指腹觸到的不是乾燥的金屬,而是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把羅盤翻過來——背面也全是水汽,銅殼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地凝着,像是剛從冰箱裏取出來被熱氣一激。可他這一整夜都站在離水邊至少三步遠的地方,羅盤始終貼身放在內袋裏,沒有靠近過水麪。他用袖口擦掉水珠,銅殼乾淨了不到三秒,新的水珠又從表面滲出來,比上一次更密。

指針在轉。不是第23章結束時的歸零靜止——是緩緩旋轉,速度比水蓮在的時候更慢,但更沉。水蓮在的時候指針是顫的,帶着怨氣特有的急促和不穩定,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裏的飛蛾在反覆撞壁。現在不同了。現在是指針被甚麼東西從潭底拖住了,每轉一圈都帶着一股沉重的、不慌不忙的力道,像是有個比水蓮大得多、古老得多的存在正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緩慢地翻了個身,而羅盤的指針只是那個翻身動作傳到水面上的餘震。

蘇青黛的器材箱裏傳來一聲短促的蜂鳴。

她低頭看了一眼可攜式水質檢測儀的顯示屏,然後重新打開已經關掉的記錄界面。溶解氧含量正在下降——不是斷崖式跳水,是持續緩慢地往下掉,每過幾分鐘降零點幾個百分點,像一根被擰鬆了閥門的氣管在無聲地漏氣。她在本子上快速記下時間和讀數,然後翻到前面幾頁,把今晚儀式開始前記錄的基準值拿出來對比。儀式開始前,溶解氧是穩定的。水蓮離去的那一刻,所有指針同時跳回正常。她記得自己寫下「水質參數恢復基準值」時的心情——是鬆了口氣。現在那口氣重新堵回來了。一個已經送走的亡魂,不應該還在影響水質。如果她走了以後水還在惡化,那就意味着她從一開始就不是水質的污染源。她只是被污染的水質困住的受害者之一。

王胖子的攝像機忽然亮了。

他在低頭拆快裝板,屏幕的光突然打在他臉上,慘白一片。他猛地擡頭——三臺攝像機裏最遠的那一臺,鏡頭對着潭心的那一臺,在關機狀態下自動開機了。屏幕上沒有畫面,只有雪花斑點,和七天前阿強直播時出現的干擾一模一樣。持續三秒,然後自動關閉。王胖子走過去檢查電池倉——電池還有百分之七十的電量。檢查開關——撥杆確實在OFF擋。他檢查了兩遍,然後擡頭看李長安。

李長安已經走到水邊蹲下了。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點潭水,放在舌尖。水的味道變了。儀式之前他嘗過一次——甜而有腥氣,是典型的「活水藏屍」。現在甜味消失了,腥氣更重了,但腥的方向不一樣。之前的腥是腐肉的腥,是屍體在水底分解時釋放的有機物質。現在的腥是鐵的鏽味,混着一種很淡很淡的腐朽氣息——不是肉腐爛的味道,是比肉更古老的東西,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被翻攪上來的泥土裏夾着的、幾百年不見天日的東西終於接觸到了空氣。

「活水變死水了。」他用袖口擦了擦手指,站起來,對着水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蘇青黛從不同位置取了三個水樣。近岸的、離岸五米的、儘量靠近潭心的——她用採樣杆伸到最遠,取了一管。三個樣本一字排開,用便攜試劑做了快速對比。水蓮離去前她取過基準樣本,清澈透明,放在燈光下能看清試管背面的刻度線。現在近岸的樣本還算清澈,但五米處的樣本已經開始發渾,潭心那個樣本更明顯——懸浮顆粒密得像是往水裏撒了一小撮細沙。她把三個樣本分別滴在玻片上,用便攜顯微鏡看了一下。不是泥沙。泥沙顆粒不規則,有棱角。這些懸浮物是圓的,大小均勻,邊緣模糊,互相之間還有黏連——是腐敗產生的有機懸浮物。但腐敗需要腐敗源。如果水蓮是唯一的腐敗源,她走了以後水應該變清。

除非水底還有別的屍體。很多。

趙衛國在收拾祭祀用品。香燭已經燒盡了,紙錢灰被夜露打溼黏在岩石上,他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刮起來裝進塑料袋裏——這些是祭品殘渣,不能留在水邊。刮到引魂符的位置時,他的手指停住了。硃砂變了顏色。引魂符是李長安在子時之前用硃砂畫在岩石上的,他記得很清楚——暗紅色的筆畫,在月光下偏棗紅,幹了之後會微微發亮。現在那些筆畫變成了近乎黑色。不是被水沖淡了,不是被夜露洇開了,是整個顏色本身變了,像是有人把墨汁注進了硃砂的每一顆顆粒裏。

「長安。」趙衛國沒有擡頭,聲音壓得很低,「你來看這個。」

李長安走過來蹲下,用指尖在符文邊緣抹了一下。指腹上沒有沾到任何黑色物質——顏色是從硃砂內部透出來的,不是表面污染。硃砂變黑,在《百無禁忌錄》裏只有一個解釋:陰氣入侵。活人的符以硃砂爲引,硃砂是至陽之物,能讓亡魂辨認陽間的標記。如果硃砂變黑了,說明在符被畫好之後,有某種遠超普通亡魂的陰氣覆蓋了它。但水蓮已經走了——走了的亡魂不會再釋放陰氣,尤其不可能覆蓋引魂符,因爲引魂符是幫她上岸的,她沒有理由毀掉它。毀掉它的,是別的東西。

李長安從行囊裏取出《百無禁忌錄》,翻到「地理志」卷。這一卷他之前查過死人潭的地形特徵,但沒有逐條細讀。他翻到關於「極陰之地」的條目,正文用館閣體小楷寫得十分詳細:極陰之地的特徵是水不波、魚不遊、草不生,陰氣自然凝聚,是地理上的風水死穴。這種地方雖然陰氣重,但不會主動害人——它是死的,只是一個位置。但條目下有一條炭筆批註,筆跡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前代持有者的,字跡很細,寫得很慢,像是怕寫錯:「聚陰之地,必有陣眼。陣眼不破,陰氣不散。縱使超度千百亡魂,新鬼仍會源源不斷。」

他合上書,站起來看着水面。水蓮不是被困在這片水裏的唯一一個鬼。她只是最上面那一個。她的怨氣不是自然生成、自然積累的——是被人爲「餵養」的。有人在潭底養鬼。每年七月十五往潭裏投餵一個符合條件的年輕女性,不是爲了害死她,是爲了用她的怨氣去喂潭底那個更大、更古老的東西。水蓮是被餵了二十二年之後怨氣最重的一個,所以她的怨氣成了蓋子——蓋住了底下所有更早的亡魂。蓋子被掀開了,現在底下正在往上翻。

趙衛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把李長安拉到一邊,避開正在收拾設備的其他人,神情比之前在破廟裏掏鑰匙時更沉重。

「我跟你說件事。我養母臨終前,說了不止那一句。她說完鞋在廟裏之後,又補了一句——說她對不起我生母,但她也沒辦法,趙家的事她做不了主。然後她說,我生母不是唯一一個被丟進這潭裏的。早年還有別人。她沒說具體是誰,只說『早些年還有』。我在村委文件裏查了二十年,沒有任何記錄。那些人的名字、來歷、甚麼時候死的——全都沒有。像是有人故意沒記。」

李長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羅盤收回懷裏,銅殼上的水珠已經凝成了線,順着邊緣往下淌。「沒有記錄,就下水去查。」

他轉身,面對在場的所有人,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潭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要下去看看。」不是「我想」,不是「我考慮」。是「我要」。

王胖子停下了拆三腳架的手。蘇青黛合上了器材箱的蓋子。周衛國從嘴邊取下那根沒點着的煙,慢慢捏扁。趙衛國把裝着紙錢灰的塑料袋放進祭祀用品的紙箱裏,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邊那一線灰白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死人潭的水面平靜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但每個人都看到了——羅盤在凝水,水質在惡化,硃砂在變黑,攝像機自己開了又關。水蓮走了。她安全了。但剩下的人還在水面上。

李長安已經在心裏把師父的那句「事畢回山」擱到了一邊。事沒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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