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養鬼
天光從東山脊背後漫上來,把死人潭的水面從鉛灰色染成了渾濁的青白。五個人圍坐在岩石邊上,應急燈慘白的光照着一圈砂石地,燈光和天光交混在一起,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半明半暗。王胖子從悍馬車後備箱裏翻出來的咖啡已經涼透了,紙杯沿上結了一圈褐色的漬,沒人動。一袋切片面包擱在岩石中央,封口開着,露出的第一片正在被凌晨的潮氣一點一點浸軟。
李長安把《百無禁忌錄》攤在膝蓋上,翻到地理志卷,將那段炭筆批註指給所有人看——「聚陰之地,必有陣眼。陣眼不破,陰氣不散。縱使超度千百亡魂,新鬼仍會源源不斷。」他把書放下,開始解釋,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慢,像是在給一羣完全沒有道學基礎的人上一堂速成課,每說一個概念都要確認在場的人聽懂了再往下走。
「極陰之地,是風水上的死穴。天然的。地勢低窪,水脈不通,陰氣自然沉積,但這只是地理特徵,不會主動害人。就好像一個窪坑,下雨了自然積水,這不是坑在害人。」他撿起一顆石子放在岩石中央,代表潭底的極陰之地,「但如果在極陰之地上加一個陣法——比如聚陰陣——就等於在坑底鑿了一口井。積的不再是雨水,是地下水。陰氣被源源不斷地從地脈中抽上來,越積越濃,濃到一定程度,水就不是水了,是養鬼的湯。」
他把石子周圍撒了一圈細沙,用手指在沙上畫了幾道弧線,將石子圈在中間。「聚陰陣不是害人的。它害的是鬼。把淹死在這片水裏的亡魂困在陣中,讓它們出不去,超度不了,一天一天地泡在陰氣裏。怨氣越泡越重,就像醃菜——醃得越久味道越濃。然後陣眼裏的東西就以怨氣爲食。」
王胖子把剛拿起來的麪包放下了。「所以水蓮——還有其他那些淹死的人——他們不是自己被困住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臉上罕見的沒有半點慣常的嬉笑,「是被當成飼料了?」
「不是所有人。」李長安說,「生辰符合的纔會被留在陣裏。其他人可能直接就散在水裏了,被那個東西——」他頓了頓,想起水蓮說的話——「吃了」。
蘇青黛從器材箱裏翻出之前整理的文件複印件,一份一份攤在岩石上。七個牛皮紙文件袋,每個上面都貼着她手寫的標籤——年份、姓名、年齡、失蹤日期、結案狀態。她在派出所文件室裏熬了三個晚上整理出來的數據,此刻在應急燈慘白的光下一字排開,像七塊沉默的墓碑。
「1994年,陳水蓮。之後每隔一年或兩年,就有一個年輕女性在七月前後在這一帶失蹤或溺亡。最早的還有遺體,後來的——連遺體都找不到了。」她用手指依次點過每一份文件的日期欄,「年份會變,名字會變,但規律不會變——每個都是在農曆七月前後,每個都是年輕女性,每個案子最後都寫的是『懸』。」她擡起頭,手指停在最後一份文件上,「如果這不是巧合——如果每年都有人在七月半前後往死人潭裏『投餵』一個符合條件的年輕女性——那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持續了二十多年的連環謀殺。」
這句話落地之後,有好幾秒鐘沒有人接話。王胖子把麪包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回岩石上,又拿起來,又不自覺揪下了一小塊,捏成了碎渣。周衛國站起來,在岩石邊踱了三圈,軍靴踩在砂石地上每一步都嘎吱作響。三圈之後他停下來,看向趙衛國。「水蓮是1994年死的。1994年之前呢?」
趙衛國沉默了很久。他手裏還攥着那個裝着紙錢灰的塑料袋,指節因爲用力微微發白。「村委文件最早到1978年。那年修水庫,文件上寫的是『全部打撈』。」他頓了頓,「我小時候聽村裏老人說過一件事——說那八個人根本不是修水庫死的。放水之後從潭底浮上來的,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少年了。我養母說『早些年還有別人』,指的可能就是他們。」
周衛國重新踱了一圈。1978年浮上來的無名屍骨,比水庫還早,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少年——這條線索把他作爲刑警的直覺全部激活了。1994年之前還有人在死人潭裏失蹤過,但那個年代戶籍管理鬆散,外來務工人員流動頻繁,失蹤了也沒人報案。如果這種「投餵」不是從1994年開始的,而是從更早、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在進行了——那背後就不可能是一個人。是一個人以上的組織,是一個有傳承、有分工、有固定週期的系統。
李長安重新翻開《百無禁忌錄》,翻到地理志卷的後半部分,找到了關於「養屍地」的條目。正文是工整的館閣體小楷,記錄着一種他之前在鬼物志裏從未見過的方術:「以活人殉葬,魂魄困於墓中,不得超生。每至忌日,復投新魂,使怨氣層疊不散,積怨成煞,以養墓主。此爲『陰兵』之術,始於先秦,禁於漢,散入民間。」
條目末尾有一行小字。不是批註,是正文的一部分,但墨色比其他正文略淡,像是被重新描過——也像是被刻意寫得很淡,不想讓太多人注意到:「此法流傳至後世,有組織名『長生會』,專以此術求長生。聚陰養屍,以人魂爲藥。其成員多在西南,隱於鄉野,代代相傳。」
「長生會。」王胖子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聽到一個詞但本能地知道它不是甚麼好東西,「這是甚麼組織?邪教?」
「不知道。《錄》裏只提了這一句。」李長安的指腹在那一行淡墨小字上輕輕摩挲着,「但它提到『多在西南,隱於鄉野,代代相傳』。如果這個組織從古代延續到現在,而且至今仍在青雲山一帶活動——」他擡頭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那七月半的直播就不是意外。發帖人不只是爲了害死小雅和阿強——是爲了讓阿強在七月半那天念那首詞。那首詞不是招魂詞,不是替命詞——是鈴鐺,是餵食的鈴鐺。鈴鐺一響,那個東西就知道開飯了。」
周衛國忽然把手裏捏了半天的菸頭碾在岩石上,語氣變成了一種只有在審訊室裏纔會用的低沉而迫切的節奏:「趙衛國,你說趙德福是當年把水蓮推下水的人。趙德福死了,但他有沒有後代?有沒有還在本地的人?能在每年七月半運行『投餵』的人,必須對這片水熟悉,必須對村裏人的作息熟悉,必須能讓一個年輕女性在七月半出現在潭邊而不引起任何懷疑——這個人不會是外地人,一定就是本地人,甚至就是你們村的人。」
趙衛國把塑料袋放下,手在膝蓋上反覆蹭了兩下,像是在擦掉看不見的汗,然後慢慢站起來。「趙德福有個兒子,叫趙永軍。今年三十一,在外面打工,說是在建築工地。很少回村,只有每年七月半前後回來一趟——說是給他爹上墳。每次都是一個人來,在村裏老宅住一晚就走。」
「老宅。」周衛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趙家老宅離死人潭多遠?」
「一里地。走路不到十分鐘。」
王胖子一拍大腿:「一里地——這距離正好,太近了惹人懷疑,太遠了控制不了投餵時間。這人肯定有問題。」李長安站起來,把《百無禁忌錄》合上放回行囊裏,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篤定。「不管背後是誰,不管長生會是甚麼,現在最重要的是先確認潭底到底有甚麼。水蓮說那個東西醒了——她說的是『醒了』,不是『活着』。醒了意味着它之前一直在睡,是阿強唸的那首詞把它吵醒的。醒了之後它會做甚麼,水蓮也說不清楚。如果它還需要繼續進食——」
「還會有更多人死。」蘇青黛替他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李長安點頭,看向蘇青黛。「下水需要裝備。」
蘇青黛合上文件,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土,站起來。她的動作恢復了之前那種解剖室裏特有的利索勁——不是不累了,是知道現在不是累的時候。「我可以用『保護證據』的名義向省廳申請潛水設備。小雅在水下失蹤超過七天,黃金救援時間早過了,現在打的是證據保全的旗號。這個理由足夠調用兩套乾式潛水服、面罩通信、水下照明和可攜式減壓艙。」她已經想好了整套說辭——不是假話,她在心裏把這句話過了一遍。是水底下真有證據,只是這個證據不是省廳想像的那種。
王胖子舉起手:「潛水教練我來找。我認識一個退役的潛水員,叫李國棟,以前在南海做沉船打撈的,甚麼髒水都下過。排污管、涵洞、沉船艙——沒有他不敢潛的水域。」他掏出手機晃了晃,「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周衛國把應急燈從樹枝上取下來,關掉。天色已經亮了,不用燈了。他拎着燈站在岩石旁邊,把燈線一圈一圈繞在燈柄上,繞完了,擡頭對在場所有人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語氣也恢復了平時的調子,但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着一種老刑警特有的重量。「我回局裏一趟。趙永軍這條線,我去查。聯繫歷史、交通記錄、案底——一條一條查。如果這個人真的跟長生會有關,那他背後一定還有人。」他把應急燈放進後備箱,關上車門,轉身看着李長安,「你們下水那天,我在岸上。不是不信你們——是要有人看着岸。萬一水底下真有甚麼東西上來了,岸上不能沒有人。」
李長安看着逐漸亮起來的天色。晨光已經完全漫過了山脊,把死人潭的水面從鉛灰染成了灰白,又從灰白染成了淡青。今天是七月十五的清晨,水蓮離開剛好一個時辰。三天後是七月十八——煞星值日,衝北,煞氣最弱的時候。不管潭底那個東西是甚麼,那天它最困,力量最弱,是下水的唯一窗口。「三天後下水。」他轉過身,對着在場的每一個人說,「七月十八,卯時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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