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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破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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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山鎮派出所的辦公室只有一部座機能打外線。

蘇青黛把話機搬到桌角,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兩隻手來翻數據。桌上攤着她這幾天整理的全部文件——水質數據曲線圖、溶解氧下降記錄、七個失蹤女性的年份對照表、1978年水庫建設原始記錄的複印件。她把這些東西按邏輯順序排好,像在解剖臺上擺器官標本,每一份都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電話那頭是省廳技術科的李科長,一個她沒見過幾次但聽說過很多的中年男人,據說在省廳管了十五年技術裝備,批條子比法官判案還嚴。

「蘇法醫,你申請的裝備我看了一下。」李科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長途電話特有的細微失真,「兩套乾式潛水服,面罩通信,水下照明——你這是要去搞沉船打撈?一個溺水失蹤案,常規流程是聲吶掃描加拖網,再不濟協調藍天救援隊。讓法醫親自下水,沒有先例。」

蘇青黛把水質數據曲線圖拉到面前。她在心裏已經把這段話預演了三遍,第一遍在凌晨四點翻文件的時候,第二遍在來派出所路上的三輪車裏,第三遍就是現在。她的聲音很穩,語速不疾不徐,像是站在解剖臺前對著錄音話筒做常規記錄。

「李科長,三個原因。第一,死人潭不是普通水域。底部存在溶蝕性空腔,根據1978年的地質剖面圖,至少有一處疑似連通地下暗河。聲吶在這種水域的回波會被空腔嚴重扭曲,去年鄰省一個類似地形的水庫做聲吶掃描,定位偏差了四十米,打撈隊白挖了三天。第二,失蹤者已失蹤超過八天,黃金救援時間早過了。現在不是救援階段,是證據保全階段。如果遺體在水下,位置、姿態、周圍環境——這些證據一旦被拖網破壞,就再也無法復原。我需要親自下水確認。第三——」

她把水質數據曲線圖舉到眼前,手指沿着那條持續下降的曲線劃了一遍。

「第三,死人潭的水質數據出現了異常。溶解氧從基準值持續下降,有機懸浮物濃度在不到六小時內上升了四個百分點。這個衰減曲線與常規溺斃現場的標準模型嚴重不符——標準模型中,溶解氧的下降應該在遺體被發現後的四十八小時內趨於平緩,但死人潭的數據是加速下降。」她頓了頓,把曲線圖放下,「我需要在水下采樣,找到異常源。這些數據我全部隨申請材料附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鐘。話筒裏只有長途線路特有的電流雜音,沙沙的,像有人用砂紙在話筒上輕輕摩擦。蘇青黛等着,沒有催。她知道李科長在翻她傳過去的材料,也知道自己的邏輯鏈條沒有缺口。

「你需要甚麼。」李科長的語氣從質疑變成了公事公辦的確認,這意味着他已經在心裏批了條子。

蘇青黛把早就列好的清單拉到面前,逐項念出來:「乾式潛水服兩套,帶密封拉鍊。水下面罩通信系統兩套,配備用電池。水下照明設備四盞,LED冷光源,防水深度不低於三十米。水下標尺和採樣袋各五套。水下相機一套。可攜式減壓艙一套。」她唸完清單,又補了一句,「再加五套水下取證專用的真空採血管。」

「採血管?」李科長剛放下來的疑慮又提了起來,「水下用甚麼採血管?」

「如果在水底發現了殘留的人體組織,我需要現場採樣。取上來再化驗,樣本已經被二次污染了。真空管可以在水下直接封存,保證樣本的原始狀態。」

李科長沒有再追問。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語氣很輕,但分量不亞於之前所有的質疑加起來:「蘇法醫,你確定要自己下去?」

蘇青黛握着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確定。」

掛了電話,她把聽筒放回座機上。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安靜,日光燈嗡嗡作響,窗外有一輛農用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過去,排氣聲震得窗玻璃輕輕顫動。她坐在椅子上,把剛纔說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聲吶誤差——對的,去年那個水庫案例她確實查到了論文。證據保全——對的,她確實是法醫,這確實是她的職責範圍。水質異常——對的,數據是她親手測的,曲線是她親手畫的。每一個理由都站得住腳,沒有任何虛假陳述。

但她知道她真正想做的事不是取證。她是想看看水蓮待了二十二年的地方。她想看看那片水底下到底藏着甚麼,能困住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二年的怨氣,能把七個年輕女性的命像扔石子一樣一個一個吞進去。她想下去,不是以法醫的身份,是以一個人的身份。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爲了證據。她沒有完全說服自己。

她站起來,把桌上的數據按順序收好,裝進文件袋裏。器材清單最後一項她寫的是「可攜式減壓艙」,後面加了一個括號——「已批准」。明天傍晚,裝備全部到位。

傍晚時分,招待所前廳的茶几被文檔和地圖鋪滿了。

趙衛國下午從村委文件室搬來了一個紙箱,裏面裝着1978年水庫建設的原始記錄——黃色牛皮紙封面,邊緣已經脆了,翻開的時候紙屑簌簌往下掉。他把記錄攤在茶几上,指給圍坐的幾個人看。「二十七人溺亡,遺體全部打撈。」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到一個極不起眼的星號,「星號。星號下面有小字。」

小字印得很淡,不知是當年的油墨不足還是有意印得淺,放在派出所文件室四十多年沒人翻過的那幾頁紙裏,像是一行被刻意藏起來的註腳:「其中十九具已由家屬認領,八具無名遺體葬於水庫北側集體墓地。」

「我問過村裏的老人。」趙衛國翻開一個手寫的筆記本,上面是他下午走訪三戶老人記錄下來的口述,「劉家阿公說他當年在民兵連參與過打撈。那八具遺體根本不是修水庫死的工人——工人的遺體家屬當天就認走了。這八具是放水之後從潭底浮上來的舊屍骨,衣服早爛光了,骨頭都發黑。當時上面催着趕緊蓄水驗收,沒人願意花時間查來歷,統一葬在集體墓地就完事了。墓碑上刻的是『無名氏』,連編號都沒有。」

王胖子把筆記本拿過來翻了兩頁,又放下。「所以1978年浮上來的這八個人,可能比水庫還老?水蓮說那個東西『比建水庫還早』——如果是真的,那它最早的食物可能就是這些舊屍骨。不是淹死在死人潭的,是早就埋在谷底的。水庫修了之後水面上升,把老墳地淹了,它就連墳帶骨頭一起吞了。」

周衛國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透明塑料文檔夾放在茶几上。裏面是幾張打印紙,密密麻麻的聯繫歷史和基站定位數據,他花了整個白天在縣局調出來的。他翻開其中一頁,手指點在一個圈出來的名字上。

「趙永軍,趙德福之子,三十一歲。目前在鄰省一個建築工地打工,工期籤的是三年。但他每年農曆七月十五前後兩天,一定會離開工地。」他翻到聯繫歷史的某一頁,「工地負責人說他每年這個時候都請事假,理由是『回老家給父親上墳』。交通記錄顯示他今年七月十四坐長途汽車回到青雲山鎮,七月十六早上離開。七月十五當晚,他的手機信號出現在死人潭方圓三公里範圍內。」

他合上文檔夾。「目前暫時聯繫不上他。工地說他昨天——七月十五——請了假就關了手機,到現在還沒開機。我已經讓當地派出所去工地蹲點了。他只要一回來,立刻控制。」

茶几上安靜了一會兒。每個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那個每年七月半準時出現在死人潭附近的趙永軍,那個推水蓮入水的趙德福的兒子,今年七月十五,也在場。小雅失蹤那晚,阿強念出招魂詞那晚,水蓮說「那個東西被吵醒了」那晚——趙永軍就在三公里之內。

王胖子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二話不說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點開免提,讓大家一起聽。老李的語音消息,是他今天白天聯繫的那個退役潛水教練。今天上午他把蘇青黛的水質數據拍照發過去之後,老李一直沒回復,現在纔回。

第一條語音,老李的聲音很沙啞,帶着幾十年潛水生涯特有的粗糲感:「這水質不對。溶解氧這個數值不是正常水庫該有的。你確定你們要下去?」第二條語音間隔了大概十分鐘才發過來,語氣比第一條沉得多,語速也慢得多。只有兩個字。

「等我。」

王胖子把手機收起來。「老李說了要來就一定會來。他這個人話少,但答應過的事沒有一件落過空。」

招待所的門被推開了。蘇青黛走進來,肩上挎着那個裝了三天文件的帆布包,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疲憊還是別的甚麼。她走到茶几前,把一份打印好的器材清單放在最上面,然後看着李長安。

「裝備明天傍晚到。兩套乾式潛水服,面罩通信,照明,減壓艙,全套。省廳批准了。」

她頓了頓。

「裝備我拿到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下水到底要找甚麼。」

李長安的指尖無意識地點了點茶几的邊沿。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擡起頭,目光從蘇青黛身上掃到王胖子,再到趙衛國,再到周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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