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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骸骨數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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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水下照明燈的亮度調到最高。光柱在渾濁的水中像一根捅進墨汁裏的手指,往前探了不到兩米就被黑暗吞沒了。他穩住身形,讓腳蹼輕輕搭在黑色硬殼地面上,緩慢地轉動燈頭,讓光柱從左到右掃過面前那片區域。光掃得很慢,像是用一把掃帚在一間塵封了幾十年的暗室裏一寸一寸地清理灰塵。而掃出來的東西讓他停了手。

骸骨。幾十具。也許更多——燈光打不到的地方還有模糊的白影,延伸到黑暗深處數不清了。但讓人後背發涼的不是數量,是排列的方式。每一具骸骨都是仰面朝天,頭朝着潭心方向,腳朝着岸邊,呈放射狀一圈一圈往外擴散,像一朵用白骨鋪成的菊花。頭骨的眼眶全都朝着同一個方向——陣心,幾十雙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望向潭底最深處的那團黑暗,像是在臨死前——或者說臨被埋葬前——被命令看着同一個地方,不許閉眼。

老李從工具袋裏取出水下相機,鏡頭對準最近的一具骸骨,按下了快門。閃光燈在水下閃了一下,短暫的白光將周圍照得透亮——那一瞬間他看清了更多細節,比肉眼在渾濁的水裏看到的要清楚得多。每具骸骨的手腕和腳踝上都有一圈灰黑色的勒痕,深深嵌進骨頭裏。不是生前綁的——生前的勒痕會有癒合的痕跡,骨折會有骨痂,這些骨頭上的勒痕斷面整齊光滑,是死後綁的。這些人被殺害之後,用繩索捆住手腳,按固定的姿勢擺放好,沉入水底。而繩索的材質早就爛光了,只留下骨頭上的印記。

他開始繞着骸骨數組的外圍遊,每遊一段就停下來拍一張。他拍得很仔細——不是拍單具骸骨,是拍它們之間的位置關係。從取景框裏看,每具骸骨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誤差不會超過一掌。這種精度不是隨便擺能擺出來的,是有人在水底拿着量尺一具一具擺的。佈置這個陣法的人,不止一次下過水。

李長安蹲在外環的一具骸骨旁邊。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在骸骨的肋骨上。骨頭表面有一層滑膩的水垢,擦掉水垢之後露出骨質的本色——不是正常腐化後的黃褐色,是發黑的,像被墨水從內部浸透了。陰骨。《百無禁忌錄》地理志卷中記載,極陰之地沉積的亡魂,骨骼會被陰氣滲透,顏色逐漸轉暗,從黃到灰,從灰到黑,最終變成近乎墨色的「陰骨」。這個過程在自然環境下需要上百年,但如果有人在極陰之地上疊加了聚陰陣,把陰氣濃度人爲提升了數十倍,那這個過程可以被壓縮到十幾年。這些人不是幾十年前死的,是最近二十年裏被陸續投進來的,只是被陣法的陰氣加速腐化,看起來像是死了很久。

他站起來,開始在水下回憶《百無禁忌錄》中關於聚陰陣的記載。聚陰陣的內核結構是「陰陽環」——外環葬殉葬者,內環鎮壓陣眼,能量從外向內層層匯聚。殉葬者的怨氣被導向陣眼,陣眼中的東西以怨氣爲食,同時釋放出更濃的陰氣回補外環,形成一個閉環。他在燈光下仔細觀察骸骨數組的分佈——外圈骸骨頭朝陣心、腳朝外圍,是標準的「向心式」排列,和《百無禁忌錄》裏的描述完全吻合。怨氣從每一具骸骨的頭部方向導出,沿着放射狀排列的指向,一波一波地往陣心匯聚。內圈骸骨的排列方向暫時看不清——燈光打不到那麼遠,只能隱約看到陣心方向有一團巨大的黑影,比周圍的黑暗更濃,更沉,像是水底又沉了一個更深的洞。

「這是聚陰陣的外環。」他對老李說。他的聲音通過面罩通信傳到岸上,語氣和在招待所裏給大家解釋養鬼機制時一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水壓壓過,帶着一種更沉的分量。「殉葬者——每個被投進這片水的人,都是這個陣法的『燃料』。不是隨便投的,是按固定位置和固定姿勢放置的。生辰要對沖,死法要符合陣法的要求,連擺姿勢都有規矩。每一個人的怨氣都被這條數組導引到陣心,餵給裏面的東西。」

蘇青黛在岸上戴着耳機,筆在本子上飛速記錄。她畫了一張骸骨數組的示意圖,標了外環、內環、陣心,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至少四十具,排列有規律,非隨機拋屍。」寫完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用了「拋屍」這個詞——不是「意外溺亡」,不是「失蹤」。是拋屍。她的手指微微發白,但她沒有停筆。

老李繼續繞着數組外圍勘察。他數了數可見的骸骨——外環至少有四十具以上,這還只是露出黑色硬殼的部分。有些骸骨被埋在淤泥和硬殼下面,只露出頭骨的頂部或幾根肋骨,像被凍在冰層裏的魚。有些骸骨已經碎裂,骨頭碎片散落在周圍,但數組的整體輪廓沒有被打亂——碎的是骨頭,不是陣法。他在一具比較完整的骸骨旁邊停下——這具骸骨上還殘留着衣物的碎片,纖維已經快被水泡爛了,但還能看出是碎花棉布。頭骨旁邊粘着一根髮夾,黑色的,鐵質,鏽得不成樣子。他小心地把髮夾從淤泥裏取出來,放進防水的採樣袋裏,密封好。

「這些東西要交上去。」他說,聲音從面罩裏傳出來,沒有之前的平穩了,「這些人是被殺的。不是意外。」

李長安蹲下來,用潛水刀的刀尖撬了一塊黑色硬殼。這次撬得比老李大——他把刀尖斜插進硬殼和淤泥的交界處,利用腳蹼蹬地的力量往上扳,扳下來巴掌大的一塊。翻開之後,下面不是淤泥,是一層灰白色的東西,像被壓得很緊的灰燼,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沉積紋路,像樹木的年輪。他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灰燼在他指尖化開,散成極細的粉末,在水中形成一小團灰色的煙霧。

紙錢灰。不知道多少層紙錢灰,被幾十年的水壓壓成了一層一層的硬殼。每一層對應一次祭祀,每一次祭祀對應一個被投進這片水的亡魂。他想起周阿婆說的話——她每年七月半都來潭邊燒一刀黃紙,燒了幾十年。村裏還有其他人也燒。那些燒紙的人以爲自己在超度水底的冤魂,他們不知道,每燒一刀紙,陰氣就積一層,陣法就加固一分。燒了幾十年的紙,潭底就積了幾十層的紙錢灰,一層壓一層,被水壓壓成了這層硬殼。超度變成了供奉,善念被轉化成了幫兇。

老李從不同位置取了幾份硬殼樣本裝進密封袋。一塊是表面的黑色硬殼,一塊是中間層的灰白灰燼,一塊是靠近底層的——顏色更深,接近炭黑。三塊樣本分別裝進三個採樣袋,標記了採樣位置和水深。「潭底表面覆蓋物約三到五厘米厚,質地脆硬。下層呈灰白色,疑似有機物焚燒殘留。採樣三份。繼續勘察。」

兩人繼續向陣心方向推進。穿過外環骸骨數組之後,周圍的骸骨密度開始減小——外環密密麻麻擠了至少四十具,到了靠近陣心的位置反而稀疏了。但稀疏不代表安全。內環的每一具骸骨體型都更大,骨骼更粗壯,大腿骨比正常人長了至少三成。老李在路過一具時停下來用手比了比,頓了頓,對着麥克風說:「這人活着的時候得有兩米高。」兩米高的人不好找,一個封閉的山村裏更難找——這些人也許不是本地人,是從外面帶進來的。精挑細選的「祭品」。

李長安沒有說話。他在看這些內環骸骨的頭骨。每一具骸骨的頭骨都朝着陣心,和外環一樣的朝向,但多了一個外環沒有的特徵——嘴巴全部張開。下頜骨脫落,上頜骨翹着,牙關緊咬的痕跡留在臼齒上,像是在臨死前拼命地喊過甚麼。他想起《百無禁忌錄》裏的一句話:「殉葬者口不能閉,則怨氣不散;怨氣不散,則陣法不竭。」不是死後被擺成張嘴的姿勢,是死的時候就張着嘴——他們是活着被沉入水底的。

老李的燈光忽然照到了一個不是骸骨的東西。一尊石雕,半埋在淤泥裏,只露出上半身和頭。跪姿人像,真人大小,低着頭,雙手被反綁在背後。不是佛像,不是神像,不是任何一種該出現在宗教場所裏的雕像——這雕刻的是一個正在受刑的人。老李遊近,用水下相機的鏡頭對準石俑的背部——背上刻着一行符號,排列整齊,筆畫奇特,不是繁體,不是楷書,是他完全不認識的文本。

李長安也看到了。他認識。在《百無禁忌錄》禁忌術卷裏出現過——聚陰陣的配套符文,用來鎮壓陣中亡魂的反抗。這是殉葬俑。

老李繞到石俑正面。燈光照亮了石俑低垂的臉。五官清晰,神態痛苦,眉頭緊鎖,嘴角向下咧着,像是在哭。石刻的眼淚從眼角一直流到下巴,不是雨水侵蝕的痕跡,是雕刻時刻意鑿出來的。這個石俑刻的是一個真實的人臨死前的表情。他舉起相機正要拍照,燈光越過石俑的肩膀——照到了它背後不到三米遠的地方。

一口巨大的青銅棺材。斜插在淤泥裏,露出淤泥的部分約有兩人高。棺身上佈滿銅綠,厚厚一層,像發了黴的舊銅器,但銅綠之下的紋飾密密麻麻,全是符文——和石俑背上刻的同一種符文,和李長安在《百無禁忌錄》中看到的同一種符文。棺蓋和棺身的接縫嚴絲合縫,沒有任何釘子或榫卯的痕跡,像是一次澆鑄成型的。而棺蓋的正中央,刻着一棵倒着生長的樹。樹根朝天,枝葉入地,扎進一團像是水紋的圖案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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