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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下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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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卯時。

天邊剛露出一線灰白,死人潭的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鉛板。岸邊的岩石上堆着兩套乾式潛水服、四盞水下照明燈、面罩通信系統、標尺、採樣袋,以及一套可攜式減壓艙。蘇青黛蹲在減壓艙旁邊做了最後一次氣壓閥測試,然後在檢查單上打了最後一個勾。

老李已經穿好了潛水服。他把面罩扣在臉上,打開通信開關,對着麥克風說了聲:「測試,測試。」蘇青黛在岸上戴着耳機,聲音清晰地回傳過來:「收到,聲音清晰。備用頻道?」老李切換到備用頻道,又測了一遍,同樣清晰。

李長安站在岩石上,正在逐件檢查內袋裏的東西。七枚銅錢,用紅線串好,捲成一卷塞進左胸內側口袋——那是七星鎮煞,在水下如果遇到需要封鎮的鬼物,銅錢陣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手段。三支引魂香,油紙包了三層,用橡皮筋紮緊,塞進右胸口袋——如果在水下迷失方向,點香可以暫引亡魂領路,但代價是三天不能見日光。一小包硃砂,封在防水袋裏,貼身放在腰間——破陰符需要用血和硃砂混合,在水下畫符比岸上難十倍,但遇到陰屍,沒有符就是赤手空拳。

桃木短劍他沒帶。桃木入水就浮,哪怕綁在腰間也會往上拽,不僅用不上還會影響浮力。他把劍交給王胖子,王胖子兩隻手捧着那把還沒小臂長的木劍,難得鄭重地說了句:「我給你保管好。」羅盤也沒帶——水下壓力會把指針壓彎,帶了也是廢鐵。他唯一能依靠的,是《百無禁忌錄》裏那些他背了十幾年的條文和批註,還有身體裏那根從三歲起就被師父訓練出來的「線」——感知陰氣的能力。

老李走過來,從李長安的領口開始,順着密封拉鍊一寸一寸往下按壓,檢查每一段拉鍊的咬合。按到腰間時停了一下,把他腰間那根裝備帶又緊了緊,然後繼續往下,一直檢查到腳踝處的密封圈。檢查完拉鍊,又繞到身後檢查氣瓶閥門——主氣瓶200bar,備用氣瓶150bar,足夠兩人在水下待四十分鐘。他從自己腰間拔出一把潛水刀,綁在右小腿外側,刀柄朝下,拔刀時手腕一轉就能夠到。然後又從裝備箱裏翻出另一把,給李長安別在腰間。

蘇青黛把信號繩的尾端在掌心繞了兩圈試了試張力,然後擡起頭,對着面罩麥克風說:「通信測試最後一輪。老李,報數。」老李擡了擡手,聲音清晰地傳來:「一。」蘇青黛的耳機裏音量條跳了一下,穩定在綠色區間。「收到。李長安,報數。」李長安的聲音也傳了回來,比老李輕一點,但同樣清晰:「二。」「收到。備用頻道切換。」蘇青黛撥動通信面板上的切換鈕,又分別跟兩個人確認了一遍,然後在記錄本上寫下「通信測試通過」。周衛國站在她旁邊,手裏握着信號繩的另一端——一根黃色尼龍繩系在老李腰間,一根系在李長安腰間。他沒有說話,只是在蘇青黛寫下「通過」兩個字的時候,把信號繩在手上多繞了一圈。

老李走到岩石邊緣,回頭看了李長安一眼。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打手勢——一起下水過的人都知道這套流程。他往面罩裏吸了一口氣,把腳蹼探進水裏,身體前傾,沒有水花,整個人滑進了水中,水面只泛起一圈極細的波紋,很快就平復了。入水後他在淺水區停了一下,調整浮力背心的充氣量,讓身體保持中性浮力,不沉也不浮。他打開頭頂的照明燈,往下照了照——光柱在一片渾濁中只打出了不到兩米的範圍,裏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細顆粒,像是一鍋被攪動過的渾湯。「能見度一點五到兩米,」他對着麥克風說,「水質比昨天更渾了。」

李長安第二個入水。他滑入水中的瞬間,冰涼的潭水從密封拉鍊的縫隙滲透進來——不是漏水,是溫度傳導。十一米深的死水潭,水溫比正常水庫低了至少七八度,寒意通過潛水服的表層布料直抵皮膚。他穩住呼吸,讓自己慢慢適應水溫,然後打開頭頂的照明燈。燈光在水裏打出一片渾濁的黃色光柱,光柱裏翻滾着無數細小的懸浮顆粒。他把手按在腰間那把潛水刀的刀柄上,對麥克風說:「下水了。」

蘇青黛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清晰而穩定,像一根繃緊了但還沒斷的弦:「收到。兩個信號都很好。信號繩張力正常。可以下潛。」

老李在前面帶路,腳蹼緩緩擺動,沿着坡面往下走。坡面上全是碎石和沉積物,每一蹬都帶起一小片泥霧,泥霧還沒散就被身後的李長安穿過。兩個人在水裏沿着同一個方向往下走,燈光照亮的範圍越來越窄,從入水時的兩米縮到不足一米五。水的顏色也在變——從淺水區的渾濁黃色,慢慢變成了五米以下的暗綠色,又從暗綠色變成了接近潭底的墨綠近黑。大部分視野被濃稠的墨綠色吞沒,頭頂那一點點天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

下潛到約五米深度時,老李忽然停了下來。他的燈光照到了坡面上的一樣東西。一隻鞋。女式高跟鞋,白色鞋面,鞋跟斷了,斷口很舊,不像是最近才斷的。鞋半埋在淤泥裏,鞋面上沾滿了青黑色的水漬——和第3章李長安從岸邊撈起來的小雅外套上的水漬顏色一模一樣。老李從工具袋裏抽出標尺,用尺子尖把鞋子從淤泥裏輕輕挑出來,翻了個面,確認鞋底和鞋內沒有殘留的人體組織,然後把它放進防水的採樣袋裏,密封好。他對麥克風說:「發現一隻女鞋。白色。水深約五米。採樣。繼續下潛。」蘇青黛在岸上應了一聲,聲音依然平穩,但應聲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

繼續下潛。八米。老李又停下了。這一次不是一隻鞋——是散落在坡面上的好幾件東西。一個防水手機殼,透明的,殼子裂了,裏面沒有手機。一個被水泡爛的揹包,拉鍊開着,裏面的東西散了一地——一包沒拆封的紙巾,一支口紅,一個便攜充電寶,一串鑰匙。揹包側面掛着一個巴掌大的毛絨掛件,是那種直播平臺送給主播的定製周邊,已經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團粉色的絨毛。老李把這些東西挨個拍照,沒有移動位置。「都是那個失蹤女主播的東西,」他說,「被水流衝散的。她可能就在附近。」

李長安沒有接話。他用燈光掃過那些散落的物品——紙巾、口紅、充電寶、鑰匙、毛絨掛件,每一樣都落在一個不該落的位置,不在一個方向上,不是被水衝散的。是拖拽。所有東西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偏移,偏移的盡頭是坡面往下更深的地方,燈光打不到那裏,墨綠色的黑暗把所有線索都吞了進去。

深度計顯示過了十米。水溫驟降到刺骨的程度,通過潛水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從水底往上湧的寒氣。能見度進一步下降到不足一米,兩個人的燈光在渾濁的水中只能勉強照亮彼此面罩的反光。老李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壓得很低,帶着輕微的喘息——不是累,是警覺:「快到平臺了。十一米。減速。注意腳下。」

兩人的腳蹼同時觸到了潭底的淤泥層。老李的燈光掃過潭底——沒有石頭,沒有水生植物,沒有魚,沒有蝦,沒有任何活物。整個潭底覆蓋着一層黑色的東西。不是淤泥,淤泥被腳蹼踩上去會揚起來,這東西是硬的,脆的,腳蹼蹬上去紋絲不動,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他蹲下來,用潛水刀的刀尖輕輕敲了一下——篤的一聲悶響,像在敲一塊燒焦的木板。刀尖撬進去,扳下來一小塊,斷面是黑色的,中間夾雜着一層一層更薄的灰白色紋理,像被壓縮了無數層的紙灰。他把這一小塊放進另一個採樣袋裏,密封好,站起來。

然後他把燈光往前照。光柱穿過渾濁的水,照亮了前方不到兩米的一片區域。他的手停住了。

燈光盡頭,黑色硬殼的地面上,出現了第一具骸骨。燈光繼續往前掃。第二具。第三具。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長安。」老李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甚麼東西,「你看這個。」

李長安游到他旁邊,順着他燈光的方向看過去。那些骸骨不是雜亂無章地散落的。每一具都是仰面朝天,頭朝着潭心的方向,腳朝着岸邊,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朵用白骨鋪成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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