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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陰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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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重新把撬棍卡進棺蓋和棺身的接縫裏。這一次他卯足了勁,雙腿蹬住青銅棺底座兩側的淤泥,把整個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壓在撬棍上。棺蓋在雙重力量的對抗下——老李往上撬,裏面的東西往上推——猛地掀開了一條半尺寬的縫。黑色液體從縫隙中噴湧而出,不是淌,不是滲,是噴,像一股在水底被壓了太久的黑色噴泉,裹挾着刺骨的寒氣向四面八方炸開。老李下意識偏頭躲了一下,液體擦着他的面罩左側潑過去,把他半邊面罩染成了墨色。周圍水域的能見度瞬間從不足一米直接歸零,燈光在這團黑色的水霧裏就像在濃霧裏舉着一根蠟燭,只能看到一丁點微弱的光暈在黑暗中掙扎。

老李單手舉燈,另一隻手緊握撬棍保持平衡。他讓自己的呼吸慢慢放緩下來。等了約莫十幾秒,那團黑色液體的濃度開始被周圍水體稀釋,能見度從零回升到了小半米。他慢慢把燈伸向棺口,光柱穿過還在翻湧的黑色水霧,照亮了棺內的景象。

一具屍體躺在棺底。不是骸骨——是屍體。皮膚完整,呈暗灰色,緊貼在骨頭上,像被抽乾了所有脂肪和水分之後剩下的一層包裹着骨骼的薄膜。但又不是乾屍。乾屍的皮膚會起皺,會龜裂,會在關節處斷裂。這具屍體的皮膚是光滑的,沒有皺紋,沒有屍斑,沒有任何腐爛的痕跡,在燈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種不正常的微光,像被打磨過的舊皮革。它的眼睛閉着,嘴角微微上翹,表情平靜得近乎安詳,像一個睡着的人在做一場好夢。但它的手暴露了它真實的身份。指甲長到了不可思議的長度,蜷曲着從指尖垂到手腕,像十根發黑的藤蔓從棺材底部一直攀到棺壁邊緣。指甲的顏色不是白色,是黑色,和潭底鋪了幾十年的那層黑色硬殼完全相同的黑。它的頭髮鋪滿了整個棺底——濃密,漆黑,在水裏微微飄動,長度遠超過一個正常人該有的頭髮長度。髮絲從棺底蔓延出去,穿過棺蓋縫隙,穿過淤泥,繞過青銅棺底座,一直延伸到棺外的黑暗中,消失在信道入口的方向。就是靠這些頭髮,陰屍將怨氣轉化成的陰氣從棺內輸送到洞穴深處,餵養着底下那個更古老的東西。

「這不是屍體。」李長安的聲音從面罩裏傳來,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水壓壓過,帶着一種少見的沉重,「這是陰屍。在青銅棺裏被陰氣餵養了不知多少年,屍身不腐,魂魄不離。它在用這些頭髮當臍帶,給底下的東西輸送怨氣。」

他握緊左手掌心的七枚銅錢——銅錢被紅線串着,紅線在手背上一圈一圈繃得緊緊的,壓出了幾道淺淺的白痕。他右手伸出兩指,沾了掌心破陰符上殘留的血與硃砂混合物,緩緩靠近棺口。手指穿過棺蓋縫隙,穿過還在翻湧的黑色水霧,距離陰屍的眉心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

陰屍睜開了眼睛。沒有瞳孔。眼窩裏是一層灰白色的薄膜,像兩顆被磨去了所有光澤的石頭。薄膜下面是空的——沒有眼珠,沒有視神經,只有一股黑色的液體在眼窩裏緩緩轉動。它用這雙空洞的眼窩看着李長安。嘴角的弧度沒有變,還是那個平靜安詳的微笑,但那個微笑放在睜開眼的臉上就不再是安詳了。是期待。它在等他靠近。

棺蓋自己動了。不是撬棍在撬,不是老李在推——棺蓋從內部被一股力量向上掀起,老李整個人差點被撬棍的反作用力彈飛出去。他死死握住撬棍,手背青筋暴起,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把撬棍往下壓,和那股從棺內湧出來的力量僵持在半空中。陰屍的手——那隻指甲長到蜷曲的手——從棺底緩緩擡起來,五根指甲在棺壁上拖過,發出細碎的金屬刮擦聲。然後那隻手翻過來,指甲朝上,按住了棺蓋的內側。指甲在青銅上劃過,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聲音穿透了水層,穿透了面罩,直接刺進兩個人的耳膜裏。它要出來。

李長安沒有任何猶豫。他左手展開,七枚銅錢散開,紅線在水中繃成一道弧。他右手一掌拍向棺口——不是拍陰屍,是拍棺蓋,用整個手掌的力量把正在往上掀的棺蓋重新壓了回去。棺蓋砸在棺身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響,黑色液體從縫隙中被擠壓出來,濺了他一身。然後他左手翻轉,將七枚銅錢一一拍在青銅棺的七個方位上。天樞——第一枚銅錢拍在棺蓋左上角。陰屍的手臂震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天璇——第二枚拍在右上角,陰屍的手指鬆開了半寸。天璣——第三枚拍在左側中段,陰屍的指甲在青銅上劃出一道新的白痕。天權——第四枚,玉衡——第五枚,開陽——第六枚。每一枚銅錢拍下去,陰屍的身體就震動一下,那隻按在棺蓋內側的手就松一分。拍到第七枚——瑤光——的時候,陰屍的手鬆開了。那隻指甲長到蜷曲的手從棺蓋內側緩緩滑落,落在棺底,濺起一小團黑色的水花。棺蓋不再震動,頭髮停止了蔓延,周圍的水溫開始慢慢回升,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在一點一點地回收。

七星鎮煞封住了陰屍。時效一炷香。

李長安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抽走了甚麼東西。不是疼——沒有疼感。不是冷——沒有寒意。是一種更隱蔽的消耗,像是有人把一根細小到幾乎感覺不到的針扎進骨髓裏,抽走了一小管骨髓液,然後把針拔出來,不留任何痕跡。他數得很清楚——三天陽壽。《百無禁忌錄》上寫的代價是「佈陣者陽壽折損三日」,不是在開玩笑。但現在顧不上這些。他右手沾了破陰符的手指穿過棺蓋縫隙,準確無誤地按在了陰屍的眉心上。陰屍眉心的皮膚碰到血符的一瞬間,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那層灰白色的薄膜開始出現裂紋——一道,兩道,越來越多,從眉心向外擴散,像一塊被石頭砸中的薄冰。它的嘴裏呼出了一串氣泡,密密麻麻地從嘴脣間湧出來,從棺蓋縫隙中逃逸而出,穿過還在翻湧的黑色液體,向水面升去。那是它封存在體內的最後一口怨氣。氣泡散盡之後,它不動了。眼窩裏的黑色液體緩緩消退,灰白色的薄膜慢慢塌陷下去,貼在空洞的眼眶骨上。嘴角那個安詳的——後來變成期待的——微笑終於消失了。陰屍被破了。

老李用燈光掃了一圈周圍。骸骨數組沒有變化,青銅棺的震動停止了,黑色液體不再從棺蓋縫隙中滲出。但信道入口那邊傳來了一陣震動。不是敲擊聲,不是陰屍甦醒時那種有節奏的心跳式敲擊,是更沉重、更混亂的崩塌聲——石頭碎裂的脆響、金屬殘骸扭曲的刮擦聲、碎石在信道內壁上不斷滾落撞擊的悶響交織在一起。洞壁上的刻字開始掉落——不是字跡模糊,是刻着字的石頭本身在剝落,一塊一塊地從洞壁上脫落,在水中緩緩下沉,砸在信道底部發出沉悶的回聲。

李長安對老李說:「下去。信道在崩塌,我們必須在這之前找到底下的東西。」

老李還沒來得及回答,面罩耳機裏蘇青黛的聲音切了進來。她的聲音壓抑着緊張,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手術檯上報危急值:「長安,老李——岸上收到一段來自水下探頭的異常畫面。信道深處有光。藍色的。而且光在移動。」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屏幕上的畫面不是錯覺,「不是石頭坍塌——是有東西在信道里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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