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信道之下
老李率先鑽進信道入口。入口比他記憶中更窄——上一次他探進半個身子就退了出來,這一次是整個人往裏鑽。他側過身,讓氣瓶先過,然後肩膀斜着蹭過洞壁兩側,身體一寸一寸往裏挪。信道內壁上的鑿痕摸上去比在外面看起來更深,每一鑿都嵌進石壁小半寸,邊緣粗糙,是金屬工具在堅硬岩石上反覆敲擊留下的痕跡。有些鑿痕旁邊還殘留着指甲的劃痕——五道並排的淺溝,從指腹到指尖的方向,是指甲摳進石壁裏用力往後扒時留下的。這個信道不是隻有趙永軍一個人進來過。近期有人從內部開鑿過它——用工具,也用手指。
李長安緊跟在他身後進入信道,兩人的燈光在狹窄的空間裏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內壁。洞壁上全是刻字。比外面青銅棺周圍的刻字更密集,更亂,更瘋狂。有些字跡很大,一個字就佔滿了整段洞壁的橫向空間,筆畫粗得像是用整隻手掌蘸了顏料在石壁上抹過去的。有些字重疊在一起,一層壓着一層,在同樣的位置被反覆刻了多次,刻到石壁表面的岩層都被磨掉了一層,凹陷進去一個淺淺的坑。字跡的筆順走勢和正常書寫完全不同——沒有從左到右的規律,沒有從上到下的章法,有些筆畫甚至是逆着寫的,從下往上倒着劃,像是一個從來沒學過寫字的人在臨摹一種他根本不認識的文本。李長安的目光從這些刻字上快速掃過——他看不懂這些文本,這既不是小篆也不是符文,不屬於他在《百無禁忌錄》中見過的任何文本體系。但他能感覺到刻字者想傳達的情緒只有一個: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一個知道自己必死的人寫下的遺言會有一種絕望的平靜,這些字裏沒有那種平靜。這是對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的恐懼。
老李在前方忽然停下來。他的燈光照到了信道內壁上的一樣東西——一個手印。血手印。五個手指和掌心輪廓清晰,呈暗褐色,早已乾涸,但印在灰白色的石壁上依然觸目驚心。手指的位置不對——正常人的手印是五指分開,掌心先着地,這個手印的五指幾乎併攏在一起,指尖摳進了石壁裏,在石壁上留下了五個深深的凹槽。他不是在按,是在扒,在抓,在拼命用手指把自己固定在石壁上。更多的血手印從第一隻開始,一路排向信道深處——越來越密,越來越亂,從最初還能分辨出五指輪廓,到後面完全變成了模糊的血團。最後血手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條平行的拖痕,從手掌和指腹的紋路開始,一點一點被磨掉,到最後只剩下兩道光滑的暗褐色長條,像被砂紙打磨過。這個人被甚麼東西從信道里拖下去了,拼命扒住石壁試圖阻止自己往下滑,指甲摳斷了,指腹的皮膚磨掉了,手掌的血肉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地蹭過去,最終還是被拖走了。
「趙永軍。」老李對着麥克風說。他沒有用疑問句。
身後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碎石從信道頂端簌簌下落,幾塊拳頭大的石頭擦着老李的面罩滑過去,在狹窄的信道內壁上來回彈跳撞擊,發出密集的碰撞聲。李長安回頭看了一眼——信道入口處,他們剛經過的一段洞壁正在剝落,刻着字的石頭一塊一塊地從壁上脫落,砸在信道底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整個信道的結構都在鬆動,洞壁上的裂縫正在從入口方向往深處蔓延,像一張正在被撕開的蛛網。陰屍被破似乎觸發了某種連鎖反應——聚陰陣與陰屍之間的能量鏈接被七星鎮煞切斷,陣法失去了內核調控,積攢了幾十年的怨氣無處可去,正在從內部反噬整個陣法的物理結構。信道是聚陰陣的一部分,陣法在崩塌,信道也在崩塌。
老李快速評估了剩餘時間。主氣瓶還剩約90bar,備用氣瓶150bar,上浮必須預留至少50bar的安全餘量,拋掉這些,他們最多還能在水下待十五分鐘。信道長度未知,從測深錘的數據來看至少二十米以上;底部情況完全未知,可能是一個空腔,也可能是死衚衕;上浮路線可能被崩塌的碎石堵塞,每多下一米,返回時的風險就翻一倍。但他沒有說「回去」。他把氣瓶壓力報給李長安——兩個數字,剩餘時間和上浮預留量——沒有附加任何判斷。一個潛水員在水底把氣瓶壓力報給搭檔,意思就是「我把選擇權交給你,我跟着你走」。
信道的坡度在最後一段忽然變陡。老李的腳蹼踩到了一個鬆動的東西——不是石頭,是一個臺階。人工鑿出的臺階,邊緣整齊,踏面平整,覆蓋着一層滑膩的水苔。他用腳蹼刮開水苔,下面是鑿痕分明的石階,每一級的高度均勻,臺階的寬度剛好容下一隻成年男人的腳掌。鐵製梯子早已腐蝕殆盡,但基座的鑿孔還在,鑿孔裏殘留的鐵屑鏽成了橘紅色的泥漿,手指一抹就散。他沿着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走——這些臺階年久失修,踩上去時能感覺到石料內部已經被水滲透了,每一步都帶着一種不太穩固的震顫。
石階盡頭,信道豁然開闊。老李的燈光不再被狹窄的洞壁束縛,光束直直地打出去——沒有牆壁反射回來。他懸停在信道出口處,花了三秒鐘才意識到自己看到了甚麼。一個洞穴。巨大的、被水完全充滿的地下洞穴。他的燈光往頭頂打——打不到頂。往腳下打——打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腳蹼下方約十幾米處鋪滿了一層白茫茫的東西。往左右打——打不到任何一面牆壁。整個洞穴就像在地底深處掏出來的一個巨大空腔,而他們所在的信道出口只是空腔壁上的一個不到一人高的小孔。
他慢慢往下降,燈光始終照着腳下那片白茫茫的區域。深度計一格一格往下跳,水溫在一格一格往下降。等他降到足夠近的距離,燈光終於揭開了那片白色的真面目。白骨。數不清的白骨——不是排列整齊的殉葬骸骨,是散亂的、堆棧的、被隨意丟棄的白骨。有的蜷縮成一團,雙臂抱着膝蓋,像一個嬰兒在母體裏的姿勢;有的雙手抱頭,指骨還卡在顱骨的縫隙裏;有的一隻手伸向上方,五指張開,像是在臨死前拼命想抓住甚麼。不是一個一個埋下去的,是一批一批被倒進來的。像一個亂葬坑。
但更讓人後脊發涼的東西在洞穴頂部。老李的燈光往上掃的時候,照到了一排一排倒掛着的黑色條狀物,從洞頂垂下來,像鐘乳石,但質地不對——鐘乳石是硬的,這些東西在水中微微飄動。他遊近了最近的一條,燈光打在上面,看清了它的質地。頭髮。一束一束的頭髮,每一束都有人手臂那麼粗,從洞頂的巖縫中垂下來,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掛的黑色瀑布。每一束頭髮的末端都纏着一具屍骨——頭髮從腳踝開始,繞過小腿,纏住大腿,裹緊軀幹,最後在頸部收束,把整個人——或者說這個人的遺骸——倒吊在半空中。這些被倒吊的屍骨全部頭朝下,腳朝上,手臂垂在空中,指骨散落在下方的白骨堆裏。它們被頭髮從腳踝開始一圈一圈纏緊,像被蜘蛛網纏住的飛蛾。那口青銅棺裏陰屍的頭髮只是主根——整個洞穴頂部掛着的全是它的分支。陰屍用這些頭髮當網,懸吊着一具又一具屍骨,如同蛛網上的獵物殘骸。每一個被吊在這裏的人,都是被活生生拖進來,倒吊在洞頂,然後被頭髮慢慢吸乾了怨氣。
李長安的燈光掃過洞穴底部,在白骨堆積最密集的地方——洞穴的正中心——看到了一個與衆不同的物體。不是石頭,不是骨頭。方方正正,約一尺見方,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銅綠。一個青銅匣,靜靜地躺在白骨堆的最頂端,像被人特意放在那裏。周圍的白骨不是殉葬式的放射排列——全部朝着青銅匣的方向,但姿態不是跪伏,是逃命。頭骨朝外,腳骨朝外,手臂伸長,脊椎扭曲,每一具骸骨都在試圖逃離那個匣子。他們被關進這個洞穴,被頭髮倒吊,被吸乾怨氣,然後被扔在骨堆上。但他們在死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不是求饒——是爬。從匣子旁邊往外爬,爬到頭髮拽不住他們,爬到怨氣抽乾了他們最後一絲力氣,然後死在離匣子或遠或近的位置。
「找到了。」李長安的聲音從面罩裏傳出來,很輕,但老李聽出了他語氣裏壓抑着的東西——不是興奮,是警覺,「青銅匣。陣眼下面的東西——養屍穴餵養的目標。」
他話音剛落,水中傳來一種極其低沉的震動。不是聲音,是水壓變化——整個洞穴的水壓在一瞬間波動了一下,像有一個巨大的物體在深處翻了個身,排開的水體擠壓着周圍所有的空間。洞穴底部散落的白骨被這股震動掀起,在水中緩緩翻滾,像被一陣無聲的風吹起的落葉,然後重新落回骨堆上,發出密集的骨骼碰撞聲。洞穴頂部懸掛的頭髮開始緩緩擺動——不是被水流推的,是主動的,每一束頭髮都在同一時間開始向同一個方向輕輕搖晃。白骨堆的最深處,一個龐大到超出視覺習慣的陰影正在緩緩移動。不是青銅棺,不是陰屍。是比青銅棺更大、比陰屍更古老的東西。它在白骨之下,被埋葬了不知多少年。而現在,頭髮斷了,陰屍破了,最後的封印正在一層一層瓦解。
李長安收起探照燈,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後頸在尖叫——不是麻,不是痛,是招陰體質在面對一個遠超他所有經驗範圍的存在時發出的本能警告,像有人在他脊椎上澆了一勺滾油。他的手本能地按住了脖子上那枚桃木片——桃木片隔着潛水服都在發燙。
「撤。現在不取。這東西不是我們能直接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