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取匣
李長安從信道出口鑽出,懸浮在洞穴上方。他沒有急着下降,先花了十幾秒用燈光掃了一遍整個洞穴的現狀。和幾個時辰前相比,這裏已經像是兩個不同的地方。
守護者不再被白骨堆掩埋。它的背脊從骨堆中拱起約一人高,青灰色的皮膚上那些鈣化鱗片正在一片一片地翕動,每次翕動都從裂縫中泄出藍光,像一條在水底緩緩呼吸的巨蟒。封印的符文還在發出微弱的紅光,但紅光的範圍比上次縮小了至少一半——外圍的符文刻痕已經全部碎裂,只剩最中心靠近青銅匣的那幾圈還在勉強亮着,一閃一閃地對抗着守護者身上越來越強的藍光。守護者的頭仰着,兩個空洞的眼窩直直對着洞穴頂部,幽藍的光芒從眼窩深處射出來,在水底形成兩道微微發顫的光柱。它不是在看他——是在看青銅匣。它知道有人要來取走它守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
李長安緩緩下降。他讓自己的腳蹼不碰到任何白骨,利用浮力背心的排氣閥精確控制下降速度,一寸一寸往洞穴底部靠近。白骨堆散發出的陰氣濃得幾乎可以用皮膚感知到——不是冷,是一種讓人本能想要逃離的壓抑感,像整個洞穴裏所有的空氣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層一層堆積了幾十年、幾百年的怨氣壓在胸口上。他的後頸在持續發麻,但他已經顧不上區分這種麻意是甚麼等級了——從進入洞穴的那一刻起,招陰體質就處於一種持續的、高頻的重載狀態,不再變化,只是不斷地告訴他同一個信息:你正站在一個極危險的東西旁邊。
他落在白骨堆上,腳蹼輕輕踩進一層碎裂的肋骨之間。骸骨在他的體重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嚓聲,肋骨斷了,碎成幾片。他沒有低頭看,伸出雙手,按在青銅匣兩側。匣子入手的分量比他預想的更重——一尺見方的青銅匣,重量卻像是同等體積的鐵塊的兩到三倍,沉甸甸地壓在掌心裏,隔着潛水手套都能感受到青銅表面那股從內部往外滲的涼意。這種涼不是溫度意義上的冷,是陰氣通過金屬分子傳遞出的寒意,和他在岸上觸摸《百無禁忌錄》封頁時的感覺相似,但強烈得多。他先用指尖沿匣蓋邊緣摸了一圈,觀察封泥的裂紋分佈——裂紋呈放射狀,從匣蓋正中央的倒生樹圖案向四周延伸,每一道裂紋都對應着洞穴底部封印上的一道碎痕。最寬的裂縫已經穿透了封泥的表層,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內層,但還沒有穿透底層。封印還在勉強維持。他還有機會在封印完全崩解之前把青銅匣帶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把青銅匣從白骨堆頂端搬了起來。
青銅匣離開封印正中央的瞬間,洞穴底部爆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不是聲音——是水壓。整個洞穴的水壓在青銅匣被搬離原位的那一瞬間劇烈波動了一下,像有一隻巨掌在水底猛地拍了一掌。他腳下的白骨堆被這股水壓波動震得往下一沉,幾十具骸骨同時碎裂,骨頭碎片被水壓擠得四處飛濺。封印的符文同時碎裂——不是一道一道按順序碎,是所有還在發光的符文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紅色的光芒像被一陣狂風吹滅的蠟燭,一圈一圈地從外圍往中心熄滅,最後一圈紅光在青銅匣底座的位置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
守護者身上的藍光猛然爆發。從鱗片裂縫中噴湧而出的藍光不再是微弱的、一跳一跳的螢光,而是刺目的、持續不斷的幽藍色光柱,把整個洞穴從一片昏暗的墨綠色照成了一片幽藍色的地獄。它的身體不再被封印拽住——背脊一節一節地拱起,每一節脊椎骨的隆起都伴隨着骨骼摩擦的咔嚓巨響。它的尾巴從白骨堆中甩出來,粗壯如沉船龍骨,掃過洞穴底部,將幾十具骸骨掃成碎片,碎骨在水中四散飛舞,像一陣白色的冰雹。它的頭從白骨堆中擡起,兩個空洞的眼窩裏藍光刺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然後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拖着長音的震動。這次不是探嗅——是怒吼。
李長安抱緊青銅匣,猛蹬腳蹼,往上衝。他把浮力背心的充氣量開到最大,腳蹼每一次踢水都帶着青銅匣的重量一起往上衝,每一次踢水都感覺後背的肌肉在撕裂般地抗議。青銅匣太重了,他的上升速度遠不如第一次下潛時快——但他離信道出口只有不到二十米的垂直距離,老李就在那裏等着他。身後守護者的怒吼在水底迴盪,震得他的面罩都在微微發顫。
老李守在信道出口,一手握撬棍,一手拉着信號繩。他先看到洞穴底部藍光猛然爆發,像一顆在水底炸開的藍色炸彈,光柱從白骨堆的縫隙中射出來,把整個洞穴照得透亮。然後他看到守護者的龐大身軀從白骨堆中掙出,那條巨大的尾巴橫掃過來,掃飛了一大片骸骨,碎骨撞在洞穴壁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然後他看到了李長安——抱着青銅匣,腳蹼拼盡全力踢着水,從藍光的中心往上游,像一個抱着一塊石頭在暴風雨裏往岸邊遊的人。他把撬棍往洞口一橫,扯開嗓子對着麥克風喊:「它出來了!快!」然後開始猛拉信號繩——連續猛拉,三下,再三下——不要問爲甚麼,立刻上來。
李長安衝到信道出口,老李一把抓住他背上的氣瓶帶子,把他連人帶匣子整個兒拽進信道。李長安的氣瓶在洞口邊緣狠狠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但他顧不上檢查——他剛被拽進信道,身後就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撞擊。守護者撞在了洞穴壁上。不是撞在信道入口——是撞在信道入口旁邊的那面石壁上。它太大了,沒辦法精確攻擊一個只有半人寬的洞口,但它撞擊的力量讓整段信道都在劇烈震動,碎石從洞頂像雨點一樣砸下來,砸在兩人的面罩上、氣瓶上、肩膀上。
兩人在狹窄的信道里拼盡全力往上攀爬。青銅匣被李長安單手抱在懷裏,另一隻手和老李一起扒着洞壁上的鑿痕往上拽——鑿痕是他們唯一的着力點,那些被趙永軍用手指摳過的凹槽此刻成了兩個人的救命稻草。身後信道入口處,一隻覆蓋着青灰色鱗片的巨大爪子探了進來,指甲在石壁上劃出五道深深的溝痕,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在狹窄的信道里被放大了十倍。守護者太大了,擠不進只有半人寬的信道。但它的爪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信道深處探,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藍光的閃爍,每一次呼氣都把一股帶着濃重屍氣的寒流灌進信道。
然後它停了下來。爪子停在信道入口內約兩米的位置,不再往前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低沉的震動——和剛纔的怒吼不同,這次是一種更悠長的、更有節奏的震動,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呼喚。不是吼聲。是呼喚。
信道深處的黑暗裏,有甚麼東西開始回應它。白骨堆裏那些散落的骸骨——那些被頭髮吸乾了怨氣、在洞穴底部躺了不知多少年的屍骨——開始動了。先是輕微的碰撞聲,骨頭與骨頭之間沒有肌肉連接的磕碰,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像是一整片骸骨地毯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掀起來。然後碰撞聲變成了更密集的摩擦聲——骨頭在石壁上的摩擦聲,指骨摳進洞壁鑿痕的咔嚓聲,腳骨蹬着淤泥往上蹭的悶響。守護者進不了信道,但它的呼喚傳遍了整個洞穴。它在召集所有的傀儡。那些被它吸乾了魂魄的死人們,在藍光的牽引下一個接一個地從白骨堆中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