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次入水
七月十八,傍晚。夕陽從招待所的窗戶斜斜地打進來,把茶几上攤開的《百無禁忌錄》染成了一片昏黃。書頁翻在地理志卷末,一行墨色極淡的館閣體小楷被李長安用指尖壓着,一字一字地念給在場所有人聽。
「封鎮之印,以血爲媒,以魂爲鎖。封印在,鎮物安;封印破,鎮物失,則守護者甦醒,方圓皆受其害。」
他鬆開手指,讓所有人看清這行字的位置——不是正文,是夾在正文行間的一行補註,墨色比其他條目都淡,像是寫的人故意不想讓太多人讀到。老李坐在對面,把水下相機拍到的照片一張一張導入筆記本電腦。照片雖然模糊——水底能見度太差,距離太遠,守護者身上藍光的眩光把整個畫面染成了一片幽幽的冷色調——但守護者的輪廓還是能看出個大概。那具龐大的軀體從白骨堆中拱起的弧線,那條粗壯如沉船龍骨的尾巴掃過洞穴底部時帶起的骸骨碎片,那兩個空洞的眼窩裏跳動的藍光。蘇青黛把水下探頭拍到的藍光移動軌跡逐幀拆開,在屏幕上用紅色標記線標出了守護者頭部運動的每一個轉折點,然後根據運動軌跡反推出了它的體型數據。
「體型至少八米以上,體重無法估算。移動速度受水阻限制,但在洞穴那樣開闊的水域裏,絕對比兩個揹着氣瓶的潛水員快。保守估計,它追到信道入口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分半鐘。」
李長安翻遍了《百無禁忌錄》禁忌術卷和地理志卷中所有關於封印和守護者的記載。封印的結構在照片裏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圓形符文數組,直徑十米以上,刻滿了整個洞穴底部,陣心就是青銅匣。封印的能量來源是青銅匣本身——這既是封印,也是枷鎖。青銅匣放在陣心位置時,封印的力量同時作用於守護者和匣內之物,兩者互相制衡。取走青銅匣就等於拆掉了封印的內核,守護者會在封印崩解的瞬間徹底掙脫。但不取也不行。封印已經在崩潰了。殘存的符文紅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外圍的刻痕已經全部碎裂,只剩最中心那幾圈還在勉強亮着。守護者身上的藍光越來越強,每過幾個時辰就亮一分。不管取不取匣,封印都撐不了幾天了。等封印自己碎掉,守護者一樣會掙脫——到時候青銅匣沉在水底,想再取就晚了。
王胖子舉手,他問的不是「該不該取」,而是「取了怎麼跑」。「那個大傢伙追到信道入口只要一分半鐘。一分半鐘夠你們爬完二十米的信道嗎?」
老李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張簡圖。「不夠。在狹窄信道里揹着氣瓶爬二十米,至少需要三到四分鐘。所以不能等它追到信道入口再跑。」他在信道入口的位置畫了個叉,「我守在信道出口。你——」他指了指李長安,「一個人進洞穴取匣。我盯着守護者,它一旦有異動,我就拉信號繩三下。你看到信號立刻撤離。一分半鐘夠你從洞穴底部升到信道出口,我們在這裏會合——」他在簡圖上畫了個圈,「然後一起進信道往上爬。守護者追到信道入口的時候,我們已經爬了至少十米以上。它進不了信道——太窄。到嘴的獵物跑了它也不會善罷甘休,很可能會用身體撞擊信道入口。我們必須撐住撞擊帶來的碎石墜落和震動,但至少不會被直接攻擊。」
李長安在老李的簡圖上添了幾筆。他在信道中段的位置畫了一道橫線。「如果守護者不止是撞擊——如果它驅使羣屍追進信道,我在這裏佈置七星鎮煞。七枚銅錢封住信道狹窄處。銅錢陣對付不了守護者本身,但能封住被它怨氣驅使的傀儡。洞穴底部那些白骨——幾百具被頭髮吸乾了怨氣的屍骨,魂魄早散了,但屍身還在,怨氣殘留足夠讓守護者在短時間內把它們全部『喚醒』。不是復活,是被守護者的藍光牽引着統一行動,像一羣被同一根線操控的木偶,擠進信道里追我們。七星鎮煞能把它們擋在信道中段。」
他把銅錢從內袋裏取出來放在茶几上。七枚銅錢,紅線串着,銅光比之前暗淡了一些——第一次用在陰屍身上,銅錢表面還殘留着陰屍怨氣的痕跡,摸上去有一層極薄的灰暗包漿。他用硃砂把每一枚銅錢重新擦了一遍,手指捏着銅錢邊緣一圈一圈地蹭,包漿被硃砂的顆粒磨掉,底下的銅光重新亮了起來。硃砂是至陽之物,擦過的銅錢陽氣恢復了大半,夠再用一次。
法器準備完,他把桃木片從脖子上取下來看了看。木片表面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紋,從邊緣斜着裂到中心,是上次守護者甦醒時桃木發燙留下的。還沒斷,還能用。他又從王胖子保管的桃木短劍上削下第二片木片,薄得透光,用紅線穿好,系在左手腕上。左手結印時離心臟最近,萬一守護者直接攻擊,這片桃木能替他擋一次。
蘇青黛把通信設備和信號繩全部檢查了一遍。她在信號繩末端加了一個張力傳感器,連接到筆記本電腦上,屏幕上跳着一條綠色的實時張力曲線。她調出一個仿真波形,鋸齒狀的曲線劇烈震盪,波峯和波谷之間的差值比正常狀態大了十幾倍。「如果守護者追上你們,信號繩的張力會出現這種波形。我在岸上能比你們在水下更早看到危險信號。一旦屏幕上跳出這個波形,我就直接拉連續猛拉信號,你們不要猶豫,立刻放棄所有負重,全力上浮。」她把傳感器校準了最後一遍,確認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三。
趙衛國站起來。他之前提過一次要下水,被老李否決了。這次他又提了,但話只說了一半就被老李打斷。老李沒有直接說「不行」,而是從裝備箱裏拿出一卷備用信號繩放在趙衛國手裏。「你守在岸邊。這卷信號繩一頭系在岸邊的岩石上,一頭系在你腰上。如果水下發生任何意外——信號繩斷裂、通信中斷、我們超過預定時間沒有上浮——你拉響警報。周隊帶槍守在旁邊,聽到警報就打我留給你的那個號碼,叫增援。」趙衛國接過信號繩,在掌心繞了兩圈,用力點了點頭。他沒有再提下水的事。信號繩在手裏沉甸甸的,握着一根繩子守着,和揹着氣瓶下水,說到底都是同一種東西——責任。
周衛國檢查了配槍。彈匣退出來看了一眼,滿的,推進去,拉套筒上膛,保險打開。他把槍套從腰間挪到胸口位置,拔出時手臂行程最短。做完這些他走到趙衛國旁邊,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遞過去。趙衛國接過去,沒點,夾在耳朵上。
黃昏的光線正在快速變暗。死人潭的水面在夕陽最後一絲餘暉中泛着不正常的暗灰色——不是渾濁,是透明而均勻的灰,像整潭水被稀釋過的墨汁從內部染透了。水色比午時又黑了一度。李長安和老李第三次穿戴好潛水裝備,動作比前兩次更快,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路線、深度、時間、信號,全部在腦子裏過了不止一遍。老李檢查氣瓶壓力,主氣瓶200bar,備用150bar,兩次下水的經驗讓他們對路線和時間的控制已經精確到以分鐘爲單位。他對蘇青黛做了個OK手勢,蘇青黛在耳機裏回了一句「收到,信號良好」,聲音平穩,和平時在解剖臺前做記錄時一模一樣。
兩人滑入水中。入水的一瞬間,水面泛起一圈漣漪——連漣漪的顏色都變成了暗灰色,水已經濃稠到連表面張力都在改變。燈光在水下打出去,能見度不到一米,懸浮顆粒的密度比午時又翻了一倍,光柱在渾濁的水中就像一根捅進墨汁裏的手指,往前探了不到一米就被黑暗吞沒了。兩人沿着已經走了兩次的路線快速下潛,五米處小雅遺物散落區域一閃而過——那些東西還在原位置,但淤泥已經快把它們完全覆蓋了,只剩那隻白色高跟鞋的鞋尖還露在外面。李長安沒有停。
深度計顯示過了十米。潭底平臺的黑色硬殼地面上,青銅棺塌了半邊的輪廓在燈光盡頭若隱若現,棺身上最後幾片銅綠正在從棺壁上緩緩剝落。信道入口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入口周圍的黑色硬殼已經全部碎裂,露出底下還在微微震動的灰白色紙錢灰層——紙錢灰在震動,不是被水流推的,是從更深處傳上來的震動。守護者正在洞穴底部移動,它每動一下,震波就沿着信道傳上來,把沉積了幾十年的紙錢灰一層一層地震松。
老李的燈光掃過信道入口。他看到了紙錢灰的震動,看到了入口周圍被震裂的黑色硬殼碎片正在一塊一塊地往下掉,看到了信道內壁上那些刻字正在隨着震動微微顫抖。他把燈光停在信道入口處,停了好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個正在睡覺的猛獸旁邊說話。
「它在動。封印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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