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屍毒
蘇青黛讓李長安趴在岸邊那塊他畫過引魂符的岩石上。應急燈慘白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後背的傷口照得輪廓分明——潛水服被撕裂了三道口子,從右肩胛骨斜着劃到腰椎,最深處可以看到被翻開的外側肌肉組織。傷口邊緣外翻,血還在往外滲,但滲出來的血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暗紅,而是帶一種發暗的青灰色調,像稀釋過的墨汁混進了血液裏。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周圍健康皮膚擴散。不是淤血,淤血是皮下血管破裂導致的青紫變色,用手指按壓會褪色。她戴着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壓了一下傷口邊緣——不褪色。不是凍傷,凍傷的皮膚呈蠟白色,組織液滲出清亮,不會發黑。這是第三種完全不在醫學教科書上的變色機制——屍毒擴散。
蘇青黛從器材箱裏取出一支棉籤,蘸了一點傷口邊緣的滲出液,塗在玻片上,推進便攜顯微鏡的卡槽裏。她把目鏡調到最高倍率,視野裏出現的東西讓她沉默了片刻。不是細菌,細菌有細胞壁,有固定的分裂形態,革蘭染色能區分出陽性和陰性。這些顆粒沒有細胞壁,沒有細胞核,沒有分裂跡象——它們不是生物,是一種更原始的、介於病毒和蛋白質之間的顆粒狀結構。每一個顆粒都在發光,極其微弱的藍光,和水蓮儀式上記錄到的藍光、守護者鱗片裂縫中泄出的藍光、青銅棺內滲出的黑色液體中漂浮的藍光——完全相同的波長。她把顯微鏡下的畫面截屏保存,然後摘下手套。
「屍毒。」李長安趴在岩石上,聲音因爲疼痛而壓得很低,但咬字依然清晰。他看不到自己的後背,也不需要看——那股從傷口往心臟方向蔓延的陰寒感他太熟悉了,和青銅棺打開時撲面而來的那股陰氣完全同源,只是這次是直接注入血液。「守護者身上的鱗片裂縫裏全是這種東西。它在水底泡了多少年,屍毒就濃縮了多少年。必須刮掉。把傷口周圍被屍毒侵蝕的腐肉全部刮掉。不刮,毒會擴散到全身。等它蔓延到心口,人就沒救了。」
蘇青黛沒有說「要不要再觀察一下」。她用碘伏棉球擦了三遍手,從器材箱裏取出一套可攜式手術器械包,在岩石上鋪開。手術刀三把,不同刃型。止血鉗兩把,彎頭直頭各一。碘伏一瓶,無菌紗布十包,醫用膠帶一卷。沒有麻藥——器材箱裏備了一支局部麻醉劑,劑量只夠縫合小面積傷口,根本覆蓋不了三道從肩胛骨到腰椎的刮創手術。她蹲在李長安旁邊,把手術刀在碘伏裏泡了十幾秒,拿出來用無菌紗布擦乾。刀鋒在應急燈下反射出一道冷光,她的手很穩,和站在解剖臺前一樣穩——手指扣在刀柄防滑槽裏的位置分毫不差,食指搭在刀背上控刀的角度和每一次切開皮膚時都一模一樣。但她的呼吸節奏變了,平時做清創手術時她的呼吸是勻速的、機械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此刻她的呼吸在每次下刀前都會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不到半秒,但她自己大概沒有意識到。
「會很疼。非常疼。」
李長安從王胖子手裏接過一根木棍。不是桃木短劍——桃木太珍貴,能替他擋一次致命傷害的東西不能咬在嘴裏。是王胖子從岸邊撿的一根拇指粗的枯樹枝,老李用潛水刀削掉了樹皮,表面還算光滑。他把木棍咬在嘴裏,上下牙關合攏,木棍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他的雙手撐在岩石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動手。」
蘇青黛深吸一口氣,下刀。手術刀切入傷口邊緣發黑的皮膚時,李長安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在刀刃碰觸皮膚的瞬間同時收縮,後背的肩胛骨像兩片收緊的翅膀一樣凸起。咬在嘴裏的木棍發出更響的嘎吱聲,木纖維在牙齒的壓力下開始裂開。但他沒有叫。蘇青黛的刀鋒沿黑色邊緣精確地劃開表皮層,切入真皮層,將發黑的組織整片剝離。被屍毒侵蝕的腐肉在刀鋒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那是藍光顆粒接觸空氣後加速氧化的聲音,燒紅的鐵按在溼布上。刮下來的第一片腐肉落在岩石上,切口面還在微微發着藍光,一閃一閃的,像被切下來的一小片還在呼吸的水母。她把它撥到一邊,繼續下刀。
她沒有停頓。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越快結束,病人承受的痛苦越少。刮除腐肉,碘伏沖洗,無菌紗布按壓止血。碘伏衝在創面上時,李長安的整個後背都在發抖——碘伏刺激開放的神經末梢,疼痛感比刀切更尖銳。木棍上的牙印又深了一圈。刮下來的腐肉一片一片地落在岩石上,藍光在碘伏的沖洗下一片接一片地熄滅,空氣裏瀰漫着碘伏刺鼻的氣味和腐肉被氧化後的淡淡焦味。
王胖子蹲在李長安旁邊,一隻手按着他的肩膀。不是幫忙固定——固定有蘇青黛在做。他只是按着,讓李長安知道旁邊有人。他平時話最多,現在一句話也沒有。他看着蘇青黛一刀一刀地刮那些發黑的腐肉,看着李長安咬着木棍渾身是汗,忽然從兜裏掏出手機,單手按了幾下,又把手機放回兜裏,繼續按着李長安的肩膀。他的虎口扣在李長安鎖骨上方,手指微微收緊,不是掐,是撐。撐着他讓他知道岸在這兒。
幾分鐘後老李的手機響了。老李正蹲在岩石旁邊守着青銅匣,掏出來看了一眼——一條轉帳記錄,數額比他上次沉船打撈的報酬還多,備註只有兩個字:醫藥費。他擡頭看王胖子,王胖子沒看他,還在按着李長安的肩膀。老李把手機放回兜裏,甚麼也沒說。
整個刮創手術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蘇青黛刮除了所有發黑的腐肉——三道抓痕周圍的黑色邊緣全部被切乾淨,創面從肩膀到腰椎呈三條平行的長條形開放傷口。她反覆檢查了每一處切緣,確認沒有殘留任何發光的藍點,然後開始用碘伏沖洗。第一遍沖洗,傷口表面冒出細密的白色泡沫——碘伏和創面組織液反應產生的正常現象。第二遍沖洗,泡沫減少。第三遍沖洗,創面乾淨,露出底下健康的、滲着鮮紅血液的肌肉組織。她鋪上無菌紗布,用醫用膠帶一層一層固定好。紗布是白色的,膠帶是透明的,纏在背上看起來像一副被綁得很緊的鎧甲。包紮完最後一圈時,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膠帶從指尖滑了一下,在紗布上貼歪了一點點。她把膠帶撕掉重新貼了一張——貼正了。
她把手術刀放在器械盤裏,摘下手套,翻過來——手套內側全是汗,她的指尖被汗水泡得發皺。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句:這只是清創手術,和之前做過的那幾百臺清創手術沒有區別。但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知道有甚麼區別。之前那些手術檯上躺着的是編號、是文件、是她不認識的人。這次不是。
李長安吐出木棍。木棍上被咬出了一圈深深的牙印,幾乎被咬斷了,牙印的凹槽裏嵌着細碎的木屑。他的臉色因爲失血和疼痛變得煞白,嘴脣沒有一點血色,額頭上的汗順着眉骨往下淌,但意識還很清醒。他看着蘇青黛把最後一件器械放回器材箱,說了兩個字:「謝謝。」
蘇青黛正在扣器材箱的卡扣,沒有擡頭。「不用謝我。你是病人,我是醫生。這是工作。」她把手術刀擦乾淨放回器械盒裏,動作很利索,但放刀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器械盒的邊緣,發出了輕微的一聲脆響。
手術剛結束,老李忽然喊了一聲。所有人都轉過頭。青銅匣被他放在岩石上,剛纔四十多分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救治李長安上,沒人注意匣子的變化。現在天色幾乎全黑了,應急燈的白光照在匣蓋上,照出了封泥上一道正在緩緩滲出的藍霧。封泥本身在發光——極其微弱的紅光,和洞穴底部封印上那種紅光完全一致,但更微弱,像是匣子內部有甚麼東西在回應封印的崩解,用一種和守護者同源的藍光對抗着封泥殘存的血封之力。封泥上的裂紋比在水下時更多了,有一道裂紋已經穿透了封泥底層,一縷極細的藍色霧氣正從裂紋中緩緩滲出,在匣蓋上方形成一團只有拳頭大的藍色氣團。波長和守護者身上藍光完全一致。
匣子裏的東西,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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