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警告
周衛國把那根菸抽完纔開口。
不是故意賣關子,是在組織措辭。一個幹了二十年刑偵的老刑警,甚麼樣的案子都見過——碎屍案從頭到尾不皺一下眉頭,連環殺人案坐在審訊室裏跟嫌疑人耗十幾個小時連水都不喝。但他現在坐在招待所門口的臺階上,手指夾着煙,菸灰燒了半截沒彈,斟酌了快一根菸的工夫才把話說出來。因爲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推翻了他二十年刑警生涯裏堅信的一件事——案子辦到了頭,總有人能管。這次沒人能管。
「報告遞了三次。第一次退回來,附了一段話——『事實清楚但定性不當,建議以意外事故結案。』我以爲是上面覺得證據不夠硬,又補了老李的水下照片和趙永軍手機的檢驗報告,重新遞。第二次又退回來,附的話更短——『請按指導性意見辦理。』我當時火就上來了,直接打了個電話到縣局問指導性意見是誰擬的。縣局說不是他們擬的,是市裏轉下來的,具體哪個科室不方便透露。第三次沒有退回——直接下來一個電話。」
他停了一下。招待所門燈上撲棱的飛蛾撞在燈泡上,發出極輕微的嗞嗞聲。
「電話打到派出所所長辦公室。不是打給我,是打給我們所長。所長接完電話把我叫進去,說對方是市裏一位主管,沒報全名,只說了姓——姓孫。原話是:青雲山的事情到此爲止,你們派出所的同志已經盡了職責,報告就按紅頭文檔的結論寫,這是爲你好。我當時問了一句——『誰讓你打的這個電話?』對方沒回答,掛了。」
事後他查了那個號碼。座機,歸屬地市局,查號臺給的登記單位是市防汛辦綜合科。他讓所長以公務對接的名義打回去覈實,接線的是個年輕女聲,說孫副主任外出開會,歸期未定,有甚麼事可以先留個記錄。周衛國又託了一個在市局文件室幹了十幾年的老戰友私下查了一下——防汛辦綜合科確實有個姓孫的副主任,但那個分機號的登記位置不在防汛辦,在市局大樓後面那排舊樓裏,掛着「後勤保障科」的牌子。登記在冊的人員只有兩個,都是近兩年調入的新人,文件極其乾淨。戰友在文件系統裏替他多搜了一圈,發現那兩個新人的文件在調入市局之前有一段超過一年的空白期——不是沒有工作,是沒有可查的記錄。戰友直接把電話掛了,過了一會兒用私人手機回了一條短信,只有一行字:「老周,別再往下查了。你再挖下去,你自己都會被人挖出來。」
蘇青黛從招待所裏推門走出來時,手機屏幕還亮着,停在郵件界面上。她在周衛國旁邊的臺階上坐下,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說省廳技術科的同事剛私下給她發了一封郵件。她提交的水質異常數據和屍毒樣本初步分析報告在技術科內部評審會上被一位副主任直接否決了,理由原話是「研究方向不符合科室年度規劃」。同事在郵件末尾補了一句:「蘇姐,你這個報告是不是得罪甚麼人了?李副主任以前從來不插手個案的評審。」
李副主任。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去年省廳技術科人事調整,他是從外單位調過來的,不在一線做法醫工作,不出現場,不碰解剖臺,專門管行政和課題審批,平時在科裏存在感很低,開會坐在後排不怎麼發言。她提交的報告是純技術分析,每一個結論都有數據支撐——水質參數對比、光譜分析、細胞結構顯微攝影。報告裏沒提長生會,沒提守護者,沒提任何超出法醫學範疇的內容,只按最保守的表述寫了「發現不明微生物結構,建議進一步研究」。一個不管技術的人直接否決了一份純技術報告,這本身就不正常。
周衛國站起來,在臺階前面來回踱了兩趟。軍靴踩在水泥地上嘎吱響,踱到第三趟時他突然停住,轉身對着李長安和蘇青黛,語氣不像平時辦案時那種四平八穩的調子,而是一個刑警在串併案時特有的警覺。「兩件事,兩個地方——市局後勤保障科和省廳技術科——同時壓同一個案子的兩份完全不同的報告。我在派出所幹了二十年,見過的跨部門協調多了去了。兩個不同系統、不同層級、不同業務線的部門,要在同一時間對同一個案件做出同方向的干預,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上面統一協調。這個協調的人級別不低——至少能同時夠到市局和省廳兩條線。而且動作很快——從我們提交報告到被否決,前後不超過三天。一個正常的行政流程,光是跨部門的公文轉遞都不止三天。這不是行政流程,這是命令。」
蘇青黛把手機屏幕按滅。她的同事在郵件末尾還加了一句,她剛纔沒有念——如果李副主任真的只是按規章辦事,蘇姐你也不用太擔心,大不了換個課題方向。但她知道這不是課題方向的問題。她做的是法醫物證分析,她的職責是讓物證說話,不管物證說的是人話還是鬼話。一個從來不管技術的人突然插手技術評審,在最不該出現的時間否決了最不該被否決的報告——這不是巧合,是信號。長生會的觸角不止伸到了市局,可能伸到了省廳,甚至更高。
李長安一直聽着,沒有打斷。周衛國踱步時他在聽,蘇青黛念郵件時他在聽,直到兩個人都說完了,他把裹着帛書的黃絹重新包緊,放進自己的行囊裏,拉上了行囊的拉鍊。「帛書原件我帶在身上。複印件你留着——你說鎖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周衛國點頭。「鎖好了。如果哪天我出了事——」他從外套內袋裏抽出一個防水信封,裏面裝的是帛書全本複印件,信封口已經封好了,收件人一欄用黑色馬克筆寫着「省廳督察處」,寄件人留的是他家裏的住址,「這個會寄出去。」
蘇青黛從器材箱裏取出兩個加密硬盤。一模一樣的內容——水質數據原始文檔、光譜分析曲線、屍毒顆粒顯微攝影圖庫、帛書全部照片、她自己寫的案件記錄——一份她自己留着,一份遞給李長安。她沒有說甚麼慷慨激昂的話,只是把硬盤放在他手裏,說了句:「我不信上面,只信數據。數據說有甚麼,就是有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