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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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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黛接到省廳的召回通知是在七月二十一下午。不是她申請的,是上面直接下的。通知只有兩行字,措辭公事公辦——「借調期滿,請於三日內返回原單位報到。」她本來可以申請延長借調,省廳沒有理由拒絕一個正在跟進案件的法醫繼續留在案發地。但她看完這行字,把通知放在茶几上,對李長安說:「不用延了。我回去。」

報告被否決這件事已經讓她看得足夠清楚。這不是正常的行政流程——一個從外單位調來、從不插手個案評審的副主任,在她提交報告的當天就親自否決,理由是「研究方向不符合科室年度規劃」。那個電話從市局直接打到派出所所長辦公室,打電話的人姓孫,分機號掛靠在防汛辦,實際辦公地點在後勤保障科,而那兩個登記在冊的人員文件裏有一年以上的空白期。所有這些信號指向同一個事實:有人想讓她離開青雲山。不是因爲她做錯了甚麼,是因爲她離真相太近了。她決定不抗爭。不是退縮,是策略。在外面她只是一個借調法醫,沒有獨立執法權,沒有文件調閱權限,所有的信息獲取都受制於現場勘查的邊界。回到省廳,她是技術科在編的正式法醫,可以申請調閱文件,可以接觸到更廣泛的信息源,可以在體制內部找到那個「李副主任」到底是誰的人,可以查清楚那個分管後勤保障卻把手伸到刑偵口的「孫副主任」背後還有誰。

她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一邊往裏裝東西一邊告訴李長安她回去之後要查的兩條線。第一條,靜虛這個名字在全省公安系統的文件裏有沒有任何記錄。師父既然在多年前來過死人潭,能獨自完成水下勘探和封印操作,他不可能完全繞開本地的一切官方系統——至少,他和那位退休老刑警有過交集。那條線也許已經斷了,但文件不會說謊。第二條,被否決的水質異常報告和屍毒樣本分析。數據她全部有備份,她打算在合適的時機匿名投給第三方的學術期刊,用公開發表的方式繞過內部審批。一旦論文進入同行評議流程,數據就有了獨立的學術文件編號,再想「無限期擱置」就不是一個副主任籤個字能解決的了。

離開之前,她去了死人潭岸邊最後一次。趙衛國帶人把鐵絲網圍欄立好了,鍍鋅鐵絲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銀灰色的光,每隔三米一根水泥樁,樁基灌了混凝土。警示牌釘在入口處最顯眼的位置,白底紅字寫着「水庫危險,禁止靠近」。她站在圍欄外面,看着那片鉛灰色的水面。陽光正好,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波紋細密,和七月十五那個晚上的黑暗完全像是兩個世界。她蹲下來,把手伸進圍欄的縫隙裏,指尖蘸了一點潭邊的水。水質檢測儀的探頭還在包裏,但她沒有拿出來。這一次她不需要數據。她把指尖上的水輕輕彈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沿着砂石路往回走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語氣出奇地平靜,像是在做一份補充報告,而不是在說自己的祕密。「我七歲那年,我媽出門說去供銷社買蠟筆,再也沒回來。警方以離家出走結案。我後來做了法醫,覺得只要找到足夠多的證據就能讓死者開口說話,讓他們告訴世界是誰對他們做了甚麼。」她走了幾步,看着腳下那條通往鎮上的砂石路,碎石在鞋底發出細碎的碾壓聲。「水蓮告訴我,有些時候死者需要的不是真相,是有人告訴她們可以不用等了。這比真相更難。」她頓了頓,側頭看了李長安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後背上纏着的紗布從領口微微露出一個邊角。「但你不一樣。你需要的是真相。你的真相還沒開始。」

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了兩行字。筆跡和她在解剖臺前寫鑑定報告時完全不同——不是那種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印刷體,而是更快、更輕、帶一點連筆的私人書寫。第一行是手機號,不是省廳的工作號,是她大學畢業後一直在用的私人號碼,通信錄裏只有不到三十個人。第二行是一個郵箱地址,不是省廳技術科的工作郵箱,是她用化名註冊的加密郵箱,服務器不在國內。她把紙條遞給李長安。

「手機號隨時可以打。郵箱——如果哪天你覺得電話不安全了,用郵箱聯繫我。不要在郵件裏寫具體內容,只說『有事』,我會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回你電話。」

李長安接過紙條,摺好,翻開《百無禁忌錄》的封頁,把它夾在那行「十八歲後方可啓封」的字跡旁邊。紙條剛好能卡進封頁內側的摺痕裏,不露邊角。蘇青黛看了一眼那本泛黃的線裝書,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也許是想問他這道禁令的來歷,也許是想說「你的書裏夾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但沒有說出口。她把帆布包背上。裏面裝着從派出所文件室複印的全部案卷,水質數據硬盤的備份,帛書照片的存儲卡,以及周阿婆給水蓮留下的那塊碎花布片——用密封袋裝着,壓在筆記本最底層。這些不是證物——證物已經被上面封存了,編號、貼籤、入庫,然後被無限期擱置在某個落灰的物證架上,遲早會在一次倉庫清理中被當作過期案件材料銷燬。這些是一個法醫對一個死了二十二年的年輕女人的承諾。證物會被銷燬,承諾不會。

趙衛國從村委會趕來的時候,班車已經在鎮口等着了。他手裏提着一塑料袋東西,是村裏幾個老人聽說蘇醫生要走了湊的土特產——曬乾的野蘑菇用舊報紙包着,自家醃的臘肉用棕葉捆了兩道。他把袋子放在蘇青黛座位旁邊的行李架上,笨拙地搓了搓手,想說甚麼,嘴脣動了兩下,最終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蘇青黛把袋子往裏挪了挪,對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這兩個人在某種意義上都是水蓮的孩子——一個是被水蓮縫了虎頭鞋卻從未見過她的親生兒子,在四十三歲那年才知道生母的名字,給她立了碑,墓碑上刻的是「子趙念安立」;一個是通過水蓮的故事找到了自己選擇法醫這條路真正意義的年輕女人,七歲那年母親出門買蠟筆再也沒回來,她從那天起就在找答案,找了十幾年,在水蓮的文件上寫下了「重新檢驗」。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話。有些人在同一個故事裏各自找到了各自的東西,一個找回了母親的墓碑,一個找回了繼續找下去的勇氣。

班車啓動的時候,蘇青黛通過車窗看了李長安最後一眼。他站在派出所門口,背上還纏着她親手包紮的紗布,臉色因爲失血和持續低燒仍然蒼白。但他的眼睛還是那種沉靜得出奇的黑,和她在死人潭邊第一次看到他時一模一樣。那天他從警戒線外面走進來,蹲在潭邊蘸水嚐了一口,說水甜而有腥氣,活水藏屍。她當時以爲他在胡說八道。現在她的記錄本上畫滿了骸骨數組的示意圖、青銅棺的尺寸標註、倒生樹的素描,數據曲線和顯微照片佔了半本。班車拐過山路,派出所灰色的牆面和鐵絲網圍欄消失在松林背後。她收回目光,從帆布包裏取出那本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在頂上寫了一行字:

「7月21日。離開青雲山。案件狀態:已定性(官方)。真實狀態:未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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