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入夥
蘇青黛走後,招待所前廳忽然空了一大塊。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空——茶几還是那張茶几,沙發還是那張沙發,王胖子還是橫在靠窗的位置,老李還是蹲在門口擦他的潛水刀。但少了一個人,空氣都不一樣了。之前幾天前廳裏總是有人在做自己的事,蘇青黛整理水質數據、周衛國翻閱文件、老李維護裝備、趙衛國進出辦事、王胖子負責插嘴,七八個人的活動軌跡交疊在一起,前廳從早到晚沒有真正安靜過。現在安靜下來了,靜得能聽見窗外砂石路上偶爾碾過的拖拉機聲。
王胖子把那個信封放在茶几上,往李長安面前推了推。信封很厚,牛皮紙質地,四角磨得發白,封口沒拆——是那種剛從銀行櫃檯取出來的原封新鈔,疊得整整齊齊,隔着信封都能摸到鈔票邊緣壓出來的棱角。「這是我全部的現金。卡里的更多,但我怕你不收,先拿現金試一下。」
李長安看了信封一眼,沒碰。「甚麼意思。」
王胖子在沙發上坐直了身體。他平時坐着的時候永遠是歪的——歪在靠墊上,歪在扶手上,歪在一切能被歪的地方。現在他坐直了,背離開靠墊,兩隻腳踩在地上,膝蓋併攏,雙手擱在膝蓋上,像一個在面試現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靠譜的應聘者。他把手機解鎖,翻到一張存了很久的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信封旁邊。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男人穿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女人懷裏抱着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男孩大概七八歲,笑得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圓滾滾的臉被女人的下巴抵着,擠出一個肉窩。背景是一棟老房子,青磚牆,木窗框,門楣上貼着褪色的春聯。
「那是我爸媽。五年前,他們去西南山區自駕遊,車找到了,人沒找到。車停在一條盤山公路的觀景臺旁邊,車門鎖着,油還有半箱,後座放着他們倆的外套和水杯,手機和錢包都不在車上。搜救隊在方圓二十公里範圍內搜了兩輪,搜了兩年,一根頭髮都沒找到。警方定性是迷路失蹤,但搜了兩年沒找到任何痕跡——不是找不到屍體,是連一件隨身物品、一個腳印、一根被樹枝刮斷的線頭都找不到,比人間蒸發還乾淨。」他的手指在茶几邊緣無意識地來回摩挲,指甲蹭過木皮時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這五年我搞靈異探險,買設備,鑽鬼屋廢宅子,不是因爲喜歡刺激。我是想找個能解釋『人爲甚麼會憑空消失』的答案。以前我覺得答案可能是外星人、時空裂縫、平行世界——甚麼離奇我信甚麼。現在我看到了水下那些東西。那些骸骨。那個守護者。那捲帛書。長生會。」他擡起頭看李長安,眼眶沒紅,聲音也沒有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把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一塊一塊搬出來放在茶几上,「真的有東西能讓人憑空消失。真的有組織在做這種事。我找了五年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你們用十天找到了答案。我不是想跟你們去冒險——我是想跟你學怎麼看這個世界。」
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他對王胖子的瞭解一直停留在幾個標籤上——有錢,悍馬改裝得比警用裝甲車還結實,裝備箱裏從水肺到紅外熱成像儀一應俱全。遇到危險第一個掏出手機拍,喊他跑從來不跑。但這些標籤解釋不了剛纔那番話。一個開着改裝悍馬、後備箱塞滿頂級潛水器材、銀行帳戶餘額能直接買下一整棟招待所的富二代,蹲了五年鬼屋鑽了不知多少廢宅子,不是爲了發朋友圈,是爲了找爸媽。這和他自己在做的事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他也在找師父,找那個獨自潛入死人潭在帛書末尾留下警告然後消失得了無蹤跡的老道士。兩個人的問題都是同一個:人爲甚麼會憑空消失?而死人潭給了他們兩個同一個答案:有的消失不是意外,是有組織的抹除。
他把信封推回王胖子面前。「錢你留着。裝備你負責。但我有個條件——以後遇到的事,可能比死人潭更危險。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王胖子把信封收回去,從兜裏掏出車鑰匙拍在茶几上。悍馬的鑰匙殼是原廠的,塑料外殼邊緣磨得發亮,中間貼着一張已經褪色的貼紙,貼紙上是藍色水彩筆歪歪扭扭寫的三個字——無畏號。字跡是個七八歲小孩的水平,橫不平豎不直,但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用力,塑料膜下面的墨水被磨了十幾年還沒完全褪乾淨。他七歲那年趴在老爸方向盤上貼了這張貼紙,後來老爸把車鑰匙交給他時貼紙還在。他從來沒撕過。
「我退出了五年。從爸媽失蹤那天起我就一直在退出——退出正常的家庭生活,退出正常的工作,退出所有跟『失蹤』兩個字無關的人和事。我現在不想退了。」
老李在當天下午收拾好了裝備。切諾基的後備箱裏裝滿了清洗乾淨的潛水器材——兩套乾式潛水服掛在後座扶手上晾了三天終於晾乾了,摺疊整齊放進防水袋裏。撬棍被他用砂紙打磨掉粘在上面的青銅棺銅綠碎屑,重新塗了一層防鏽油,棍身油亮,倒映着切諾基尾燈的紅光。他把一張寫了自己手機號的紙條遞給李長安,紙條是從他那本防水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毛糙,上面的字跡還是寫潛水日誌時的那種工整小字——名字:李國棟;電話:一個手機號;下面畫了一道短橫,橫線下是四個字:隨叫隨到。
「下次下水,叫我。」
他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從第一天到死人潭到現在,他說過的每句話幾乎都和潛水有關——能見度多少,氣瓶壓力多少,上浮時間多少。唯一一次說跟潛水無關的話是在水底看到骸骨數組的時候,他對麥克風說「這些人是被殺的,不是意外」。現在他說了第二句。他把紙條放在李長安手裏,轉身上了切諾基,關上車門,發動引擎。切諾基的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幾聲,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然後穩定下來。他搖下車窗,沒有說再見,只是做了個手勢——拇指朝上,手背向外。是他在水下每次上浮前都會做的那個手勢。李長安對他點了點頭。切諾基沿着砂石路開遠了,車尾揚起一片黃灰色的塵土。
趙衛國在當天傍晚來找李長安。他在潭邊給水蓮立了一塊碑,位置選在岸邊那塊李長安畫過引魂符的岩石旁邊,正對着潭心——水蓮從水下升起的方向,也是她最後轉身沉入金色光路的方向。碑不大,青石質地,沒有打磨拋光,表面還留着石料天然的粗糲紋理,上面刻着他自己手寫的字——「陳水蓮之墓。子趙念安立。」他徵求過李長安的意見——水蓮的遺骨還在水底,沒有打撈上來,立的是衣冠冢。碑下埋着那雙虎頭鞋。水蓮把鞋還給了他,他在碑基下挖了一個小坑把鞋用紅布包好放進去埋好,讓鞋陪着她。他把碑的位置拍了一張照片給李長安看——石碑立在圍欄內那塊岩石旁,背景是鉛灰色的潭水,陽光正照在「念安」兩個字上。
然後他說了他接下來的打算。繼續當村支書,守着這片水,守着下游三個村的幾千口人,安排村民輪班按蘇青黛留的水質監測手冊取水樣。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和平時安排修路、建停車場、去縣裏開會時沒有任何區別——不是不沉重,是把沉重壓在了日常下面。就像他把那把生鏽的銅鑰匙和虎頭鞋藏在破廟的佛像底座下,一藏就是十幾年。他已經習慣了把最重的東西放在最安靜的位置。「你們去查長生會。我幫不上甚麼忙,但如果在青雲山這邊再發現他們的蹤跡,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入夜,李長安收拾好了行囊。帛書原件用黃絹包好放在最底層,《百無禁忌錄》用青布重新裹緊,夾着蘇青黛紙條的那一頁被他用細麻繩在封面上繞了一圈輕輕固定住。桃木片三枚掛在胸前,有一枚的裂紋已經快裂到中心了。後背的傷口不再往外滲血,新生的淡灰色皮膚在紗布下安靜地癒合。他背起行囊走出招待所,悍馬已經發動好了停在砂石路邊,排氣管在夜色裏輕輕震顫。駕駛座的車窗搖到底,王胖子的胳膊搭在車窗上,衝他一揮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勾了勾。「上來。先回你的道觀。」悍馬碾着砂石路駛出青雲山鎮,車燈在黑暗中打出兩道雪亮的光柱,照亮了通往青雲山的山路。車尾的紅燈越來越小,最後被松林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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