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變故

楔子：變故

許音的九歲，是人生涇渭分明的分水嶺。

在此之前，她是被捧在掌心裏的小公主。

爸爸溫和寬厚，會把她舉過頭頂轉圈圈，會在下班回家時藏一顆水果糖在口袋裏，會耐心陪她寫歪歪扭扭的生字，會笑着說我們音音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小寶貝；媽媽溫柔細緻，會給她扎漂亮的羊角辮，會煮香甜的小米粥，會在睡前抱着她講童話故事，輕聲細語地叮囑她：“音音，做人要懂事，能自己扛的事別麻煩別人，人情債，是這世上最難還清的東西。”

那時候的家，有暖黃的燈光，有飯菜的香氣，有永遠不會缺席的擁抱。

許音以爲，這樣的日子會像春日的風，一直溫柔地吹下去，她會永遠活在陽光裏，永遠被愛包裹。

變故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深秋猝然降臨的。

爸爸在外務工時遭遇了意外，一場突如其來的事故，帶走了那個永遠笑着把她護在身後的男人，連最後一面，都沒讓年幼的許音見上。

天，塌了。

家裏的歡聲笑語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終日不散的死寂和壓抑。媽媽一夜之間白了鬢角，從前溫柔愛笑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化不開的絕望。她再也沒給許音扎過辮子，再也沒煮過一碗熱粥，常常對着爸爸的遺像坐一整夜，眼淚流乾了，就只剩無聲的哽咽。

許音還不懂死亡的真正含義，只知道爸爸不會再回來了，媽媽也不再是她的媽媽了。她怯生生地拉着媽媽的衣角，小聲喊着媽媽，換來的只有母親麻木的推開，和一句帶着哭腔的、破碎的呢喃：“音音，媽媽撐不下去了，媽媽對不起你。”

她以爲那只是媽媽難過時的氣話。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天剛矇矇亮，媽媽收拾好了僅有的行李，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愧疚，有不捨，更多的是決絕。

她沒有抱許音，沒有說一句再見，就那樣轉身走出了家門，再也沒有回來。

一夜之間，九歲的許音，沒了爸爸，也沒了媽媽。

她成了無家可歸的孩子，被遠房的姑姑接回了家。

姑姑心善，待她不算刻薄，有一口喫的，從不會少了她的那一份。

可寄人籬下的日子，從來都如履薄冰。姑姑家裏還有一個比她大幾個月跟她同歲的表姐，從小被嬌慣長大，打心底裏嫌棄這個突然闖進來、分走了家人注意力的表妹。

表姐會故意藏起她的課本，會在飯桌上陰陽怪氣，會把她的東西扔在地上，當着家人的面，就給她甩盡了臉色。

更讓她遍體生寒的，是周遭的流言蜚語。院子裏的鄰居，學校裏的同學，那些不懂事的孩童，跟着大人的閒言碎語，把最惡毒的話，一股腦地砸向了年幼的許音。

“就是她，爸媽都不要她了，就是個沒人要的拖油瓶。”

“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種，還好意思來上學。”

“你爸爸死了，媽媽跑了，你就是個孤兒。”

那些話像淬了冰的針，一針針扎進她稚嫩的心臟，扎得她鮮血淋漓，連呼吸都帶着疼。

她想起媽媽曾經說過，不要欠別人的，人情最難還。於是她變得小心翼翼，沉默寡言，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要一樣東西，不敢麻煩任何人。衣服洗得發白也不敢開口要新的，受了委屈只會躲在角落裏偷偷掉眼淚，被人欺負了也不敢爭辯半句。她自卑，內向，孤僻，把自己緊緊封閉起來，像一隻縮在殼裏的蝸牛，隔絕了所有外界的光。

曾經活在天堂裏的小姑娘，徹底跌進了無邊無際的地獄。

她的世界，從此只剩下寒冬。

沒有陽光，沒有溫暖，沒有希望，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望不到盡頭的黑暗。

她蜷縮在寒冬的最深處，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看着身邊的人都擁有明媚的四季，而她的人生，永遠停在了冰冷的深秋，再也沒有迎來過春暖花開。她無數次在深夜裏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裏一片荒蕪。

她以爲，她的這一生，都會困在這漫長到窒息的寒冬裏，永遠等不到冰雪消融，永遠見不到陽光普照的夏天。

直到她升入六年級的那個初秋，蟬鳴還未散盡，風裏帶着淡淡的桂花香。

那個叫葉珩的少年，穿着乾淨的白襯衫，眉眼清俊，笑容明媚，像一束攜着萬丈光芒的暖陽，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她冰封死寂的世界。

那是她漫長寒冬裏，降臨的第一縷曙光。

也是她人生裏，第一次，窺見了夏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