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驟雨

驟雨

九歲的許音對時間沒甚麼概念，只記得那年秋天來得格外早，雨也下得格外勤。

清晨醒來時，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總是灰濛濛的，像被揉皺的舊報紙。廚房裏飄來小米粥的甜香，混雜着爸爸刮鬍子時泡沫的淡淡薄荷味，那是許音一天裏最安心的時刻。

她趿着小小的兔子拖鞋跑到廚房，爸爸正背對着她往鍋裏下米，寬厚的肩膀隨着動作輕輕晃動。許音像只小尾巴似的繞到他身前，仰着小臉看他。爸爸臉上還沾着幾點白色泡沫，見她來了，故意把臉湊過去，用胡茬輕輕紮了扎她的額頭，惹得她咯咯直笑。

“我們音音今天要不要喫溏心蛋？”爸爸的聲音像浸了溫水，軟乎乎的。

“要！”許音用力點頭，小手抓住爸爸的衣角晃了晃，“還要爸爸送我上學，昨天小寶說他爸爸給他買了會發光的書包。”

“咱們音音的書包也好看。”爸爸刮完最後一下鬍子，用毛巾擦了臉，彎腰把她舉過頭頂，“不過等爸爸這趟工地上的活結束，就給你買個新的，比小寶的還亮。”

許音在半空中咯咯笑着，看爸爸眼裏映着自己的影子，像盛着一整個春天的陽光。

媽媽這時從臥室走出來，身上還帶着淡淡的睡意，看見父女倆鬧作一團，無奈地搖搖頭，伸手把許音從爸爸懷裏接過來：“別鬧了，快洗漱喫飯，不然上學要遲到了。”她的手指溫柔地拂過許音額前的碎髮，指尖帶着剛睡醒的微涼，“昨天剛給你扎的小辮子怎麼又亂了？”

媽媽的手很巧，總能把她的頭髮梳成各種各樣的花樣。今天是兩隻羊角辮，辮梢繫着粉色的蝴蝶結，許音對着鏡子轉了轉，看見蝴蝶結隨着動作輕輕晃動，心裏甜滋滋的。

喫飯時，媽媽給她剝了雞蛋，把蛋黃挖出來一半放進爸爸碗裏——許音不愛喫蛋黃，爸爸總說“爸爸替音音喫，這樣音音就能長高高”。媽媽看着她小口小口喝粥，忽然輕聲說：“音音，昨天跟你說的話記住了嗎？”

許音含着勺子點頭。昨天睡前，媽媽抱着她，聲音輕得像羽毛：“做人要懂事，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別總麻煩別人。欠了人情，是要還的，有時候一輩子都還不清。”

那時候她似懂非懂，只覺得媽媽的聲音有點沉，像要下雨前的天空。

“記住就好。”媽媽摸了摸她的頭，沒再多說。

爸爸在一旁打圓場：“孩子還小，慢慢教。”他給許音夾了一筷子青菜，“快喫，爸爸今天送你去學校。”

那天的雨是從下午開始下的。

許音在教室裏上課，窗外的雨點子噼裏啪啦打在玻璃上，像無數只小鼓在敲。她忍不住往窗外看，操場邊的梧桐樹葉子被雨打得耷拉下來，綠得發黑。同桌的男生用筆戳了戳她的胳膊：“許音，你看甚麼呢？老師看你了。”

她慌忙轉回頭，假裝認真看課本，心裏卻莫名有點慌。早上出門時爸爸說，他下午要去鄰市的工地，大概要去半個月。出門前他蹲下來抱了抱她，說回來給她帶糖喫，是她最喜歡的橘子味。

放學時雨還沒停，姑姑來接她。姑姑是爸爸的妹妹，平時不常來，許音有點生疏地躲在老師身後，直到姑姑笑着喊她“音音”，她才慢慢走過去。

“你爸爸今天回不來了，讓我來接你。”姑姑牽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可許音總覺得不如媽媽的手舒服。

回家的路上，姑姑一直沉默，不像平時那樣愛問她學校的事。許音幾次想開口問爸爸甚麼時候回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媽媽說過，不要總麻煩別人，不要問太多。

推開家門時，家裏靜悄悄的，沒有爸爸的笑聲，也沒有媽媽哼歌的聲音。客廳的燈沒開，只有窗外的雨幕透進一點模糊的光，照在媽媽的背影上。

媽媽坐在沙發上，背對着門口，肩膀微微聳動。許音還沒見過媽媽這個樣子，她有點害怕，拉了拉姑姑的衣角。

姑姑嘆了口氣，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媽媽的肩膀，然後轉身蹲下來，看着許音的眼睛，聲音低得像被雨打溼了：“音音，你要……要懂事。你爸爸他……”

後面的話許音沒聽清。她只看見媽媽猛地轉過來，臉上全是溼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卻沒有哭出聲，只是張着嘴，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那天晚上，家裏的燈一直沒開。媽媽抱着她坐在沙發上，一整夜都沒說話，只是緊緊地抱着她，抱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可她不敢動。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敲在窗上，敲在心上，敲得整個世界都灰濛濛的。

許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爸爸不會再給她買會發光的書包了，不會再用胡茬扎她的額頭了，口袋裏也不會再有偷偷藏着的水果糖了。

她的世界裏，好像有甚麼東西，在那個下雨的秋天，碎了。像被雨水泡漲的紙，輕輕一碰，就化成了一灘模糊的水跡。

而她還不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那場驟雨，不僅帶走了爸爸，還將徹底沖刷掉她整個曾經的世界，把她孤零零地，拋進一片漫長的寒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