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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寄居的屋檐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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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居的屋檐

姑姑來接許音那天,天放晴了。陽光通過窗欞照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可許音覺得渾身發冷,像揣着一塊化不掉的冰。

她沒甚麼可收拾的東西。幾件舊衣服,一本爸爸買的童話書,還有那幅被媽媽攥皺過的畫,加起來只裝了半個小布袋。姑姑要幫她拎,她卻緊緊抱在懷裏,指尖勒得發白——這是她和過去唯一的聯繫了,不能麻煩別人,也不能弄丟。

走出家門時,許音回頭看了一眼。門牌號還是熟悉的數字,牆壁上還留着她小時候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可這裏已經不是家了。風從樓道里穿過去,帶着灰塵的味道,像誰在輕輕嘆氣。

姑姑的家在另一處老舊的居民樓,爬了四層樓梯,姑姑喘着氣敲門,裏面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來了來了,催甚麼催!”

門開了,一個和許音差不多高的女孩叉着腰站在門口,梳着亂糟糟的馬尾,看見許音,眼睛立刻瞪圓了:“媽,這就是那個……”

“朵朵!”姑姑厲聲打斷她,臉上帶着歉意對許音笑了笑,“快進來,外面風大。”

被叫做朵朵的女孩悻悻地讓開身,許音低着頭走進屋,客廳裏擺着老舊的沙發,茶几上堆着零食袋,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甜膩的味道。她侷促地站在門口,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裏放。

“音音啊,以後就住這兒,別客氣。”姑姑接過她懷裏的布袋,往一間小房間走,“這屋以前是儲物的,我收拾出來了,你就住這兒。”

小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單人牀和一個掉漆的書桌,牆角堆着幾個紙箱子,陽光被對面的樓擋住,屋裏暗暗的。姑姑把布袋放在牀上:“委屈你了,先住着,缺啥跟我說。”

許音點點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姑姑”。

“跟姑姑客氣啥。”姑姑摸了摸她的頭,轉身出去了。

門剛關上,就聽見外面聞朵拔高了聲音:“媽!你讓她住我房間隔壁啊?她身上一股味兒!”

“胡說甚麼呢!”姑姑的聲音帶着怒氣,“音音是你表妹,以後跟咱們一起住,不許沒大沒小!”

“我纔不要她當我表妹!她爸媽都不要她了,就是個拖油瓶!”聞朵的聲音更尖了,“我同學知道了肯定要笑我的!”

後面的話許音沒聽清,她走到牀邊坐下,牀板硬邦邦的,硌得她屁股疼。她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鼻腔酸酸的,卻不敢哭——媽媽說過,不能給別人添麻煩,哭也是麻煩。

晚上喫飯時,桌上擺着炒青菜、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碗紅燒肉。聞朵一坐下就把紅燒肉往自己碗裏扒,姑姑拍了她一下:“給音音留點。”

“我不!這是我爸買的!”聞朵噘着嘴,瞪了許音一眼,“她憑甚麼喫我們家的肉?”

許音趕緊低下頭,扒拉着碗裏的白米飯,連青菜都不敢多夾。姑姑嘆了口氣,夾了塊肉放進她碗裏:“音音,喫,別理她。”

那塊肉在碗裏冒着熱氣,許音卻覺得難以下嚥。她小口小口地嚼着米飯,味同嚼蠟。

夜裏,許音躺在牀上,聽着隔壁聞朵翻來覆去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貓叫。這張牀沒有家裏的軟,被子帶着一股樟腦丸的味道,她睜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牀單。

她想家了。想爸爸舉着她轉圈時的笑聲,想媽媽扎辮子時溫柔的手指,想家裏暖黃的燈光和飯菜香。可她知道,那個家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許音醒得很早。她輕手輕腳地起來,想幫着姑姑做早飯,卻看見聞朵正站在她的書桌前,翻着她那個小布袋。

“你幹甚麼!”許音下意識地喊出聲,聲音都在發顫。

聞朵被嚇了一跳,手裏拿着那本童話書,翻了個白眼:“看一下怎麼了?小氣鬼。”她說着,把書往地上一扔,還用腳碾了碾,“破書,誰稀罕。”

童話書的封面被踩出了一個腳印,許音衝過去把書撿起來,心疼地擦着上面的灰,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你還敢哭?”聞朵叉着腰,“再哭我就告訴媽媽,說你欺負我!”

許音咬着嘴脣,把書緊緊抱在懷裏,不敢再出聲。她知道,在這裏,沒有人會像爸爸那樣護着她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許音像個透明人,在姑姑家小心翼翼地活着。她每天早早起來幫着掃地、擦桌子,喫飯時永遠只夾離自己最近的菜,聞朵故意把她的課本藏起來,她就自己在放學路上找,找到了也不吭聲;聞朵把她的作業本撕了,她就熬夜重新寫,手指凍得通紅也不抱怨。

姑姑看在眼裏,偶爾會偷偷塞給她一塊糖,或者給她一件聞朵穿舊了的衣服。許音每次都鞠躬說謝謝,然後把糖紙小心翼翼地夾在書裏,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疊在牀頭。

她學會了察言觀色,看姑姑的臉色做事,看朵朵的眼神躲着走。她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影子,儘量不佔地方,儘量不發出聲音,儘量……不讓別人覺得她是個麻煩。

只是在夜裏,她會抱着那本被踩髒的童話書,想起媽媽說的“人情最難還”。她欠姑姑的,欠這屋檐下的,是不是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窗外的樹葉黃了又落,落了又綠。許音從九歲長到十歲,又長到十一歲。她的世界依舊是灰濛濛的,沒有陽光,沒有暖意,只有寄人籬下的小心翼翼,和表姐時不時投來的、帶着敵意的目光。

她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像一條望不到頭的隧道,黑暗而漫長。

直到那個蟬鳴還沒散盡的初秋,她升入了六年級,遇見了那個穿着白襯衫、笑容比陽光還亮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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