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巢
空巢
爸爸走後的日子,像被抽走了主心骨的骨架,空落落的,風一吹就晃。
家裏的時鐘還在滴答走,可那聲音聽着格外空曠,襯得滿屋子的寂靜都發了黴。許音還是每天揹着書包去上學,只是沒人再在門口叮囑她“路上小心”,放學回家時,樓道里再也沒有那個會提前探出頭等她的身影。
媽媽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給許音梳辮子,許音的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有時她自己用皮筋胡亂扎一下,歪歪扭扭的,像個沒人管的小丫頭。廚房裏再也飄不出小米粥的香氣,媽媽要麼對着牆壁發呆一整天,要麼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也不喫飯。
許音餓了,就踮着腳尖夠櫥櫃裏的餅乾,乾巴巴地嚼着,噎得喉嚨發緊。她不敢去叫媽媽,媽媽眼裏的空洞像個黑洞,她怕自己不小心掉進去。
有一次她夜裏渴醒,摸黑走到客廳,看見媽媽坐在爸爸常坐的那張藤椅上,手裏攥着爸爸的一件舊襯衫,臉埋在布料裏,肩膀抖得厲害,卻沒發出一點聲音。月光從窗簾縫裏鑽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截被遺忘的枯木。
許音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她想起以前爸爸出差,媽媽會抱着她講爸爸的趣事,說爸爸在工地上會偷偷給她摘野花,回來時褲腳總沾着泥。可現在,媽媽連哭都不肯發出聲音了。
姑姑隔三差五會來一趟,拎着些菜和水果,絮絮叨叨地勸媽媽:“嫂子,你得撐住啊,音音還小呢。”媽媽只是點點頭,眼神渙散,像沒聽見。姑姑嘆着氣,給許音煮碗麪條,看着她喫完,又匆匆忙忙地回去——姑姑家裏還有表姐要照顧。
許音知道,姑姑也有自己的難處。媽媽說過,不能總麻煩別人。所以她學會了自己繫鞋帶,自己整理書包,自己把髒衣服泡在盆裏,踮着腳用小板凳墊着,費力地搓洗。泡沫沾在臉上,她也不擦,只是默默地搓,直到手指泡得發白起皺。
她開始害怕出門。院子裏的大人們見了她,眼神總是怪怪的,有同情,有惋惜,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孩子們聚在一起玩,她想湊過去,就有人喊:“她爸爸沒了!”然後大家一鬨而散,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像株被遺忘在角落的野草。
她開始盼着媽媽能好起來。哪怕媽媽像以前那樣,只是叮囑她“別麻煩別人”也好。她試着把自己畫的畫遞給媽媽,畫上有爸爸,有媽媽,還有她,三個人手拉手站在太陽底下。媽媽接過畫,看了一眼,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她把畫緊緊攥在手裏,轉身跑進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許音覺得心裏有甚麼東西,也跟着碎了。
半個月後的那個清晨,天還沒亮透,許音是被窸窸窣窣的收拾聲弄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來,看見媽媽正在房間裏打包行李,一個小小的布包,沒裝幾件東西。
“媽媽?”許音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媽媽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眶紅紅的。她走過來,蹲在牀邊,看着許音,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許音以爲媽媽要像以前那樣抱她了,可媽媽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指尖涼得像冰。
“音音,”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媽媽要走了。”
許音愣住了,沒聽懂。“走?去哪裏?”
“去很遠的地方。”媽媽的聲音開始發顫,“媽媽……媽媽撐不下去了,音音,對不起你。”
“那……那我呢?”許音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抓住媽媽的衣角,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媽媽不帶我走嗎?”
媽媽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許音的手背上,燙得她心尖發疼。“音音乖,”媽媽掰開她的手,動作很輕,卻很堅決,“姑姑會照顧你的,你要懂事,要聽姑姑的話,別……別給人家添麻煩。”
又是這句話。許音看着媽媽站起身,拎起那個小小的布包,轉身就走。她甚至沒再回頭看一眼。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卻像重錘敲在許音的心上。
她呆呆地坐在牀上,直到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亮得能看清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爸爸的刮鬍刀還放在梳妝檯上,媽媽的梳子旁邊,還躺着一根她掉的頭髮。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又好像甚麼都不一樣了。
家,空了。
像一個被掏走了所有東西的鳥巢,只剩下冰冷的枝椏,在風裏孤零零地晃。
那天早上,許音沒有哭。她默默地穿好衣服,疊好被子,走到客廳,把媽媽沒帶走的畫撿起來,撫平上面的褶皺,然後放進自己的書包最底層。
她知道,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會在她睡前講故事了,再也沒有人會提醒她“別欠人情”了。她成了那個“沒人要的孩子”,成了那個要被送到姑姑家的“麻煩”。
她走到門口,換好鞋子,像往常一樣想喊“爸爸媽媽我走了”,可話到嘴邊,卻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門外的陽光有點刺眼,她擡手擋了一下,指尖縫隙裏漏下來的光,落在地上,像一片碎掉的夏天。
而她的冬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