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萬梅山莊 （1/2）

萬梅山莊

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郭襄牽着馬，站在那片被稱作“萬梅山莊”的土地上，心裏不由地浮起這個念頭。

她本以爲，這地方既以“萬梅”爲名，總該像她家的桃花島，遍植桃花一般，種滿了梅花。可眼前，非但沒見到一株梅樹，反倒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與杜鵑，開得如火如荼，絢爛奪目，與這清冷莊重的“萬梅”之名，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雖不見梅，但嗅着空氣中浮動的清甜花香，看着這片生機勃勃的絢爛色彩，郭襄還是笑了。她喜歡這個地方，這份意料之外的生機，反倒比刻意的清冷更合她的脾胃。

正思忖間，前方小徑上匆匆來了幾個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大戶人家的僕從，爲首的是個中年人，衣着簡樸但細節處又不失精緻，氣度沉穩，想來是山莊的管事之流。

那中年人快步上前，態度恭謹地朝郭襄行了一禮，言語雖是問句，語氣卻已十分篤定：“請問，可是郭襄郭姑娘當面？”

郭襄見他客氣，也笑着回應，聲音清脆：“我是郭襄。大叔，你專程在這兒等我嗎？”

那中年人似乎沒料到這位姑娘如此隨和親切，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些，再次躬身道：“不敢當姑娘‘大叔’之稱。小人趙幹，忝爲萬梅山莊管家，奉主人之命，特在此迎候郭姑娘大駕。”

郭襄笑意更深，想到奇異空間中那位冷峻至誠的劍客，眼眸彎彎：“是西門莊主？哎，他可真是個體貼周到的朋友，有勞趙大叔前方帶路了。”

“體貼……周到？”趙幹聽得這評價，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時竟有些語塞。他侍奉西門吹雪多年，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用這兩個詞來形容自家那位冷得像冰、硬得像劍的主人。

他很快壓下心中古怪，連忙安排身後僕從接過郭襄的行囊和馬匹，自己在側前方引路。心裏卻忍不住嘀咕：主人竟會破天荒地吩咐他特地等候迎接一位妙齡姑娘，已是奇事一樁，如今這姑娘竟還說主人“體貼”……

他悄悄用餘光打量了一眼身旁少女靈秀明媚的容顏，心頭不由浮想聯翩，莫非……

儘管腦中念頭紛雜，趙乾麪上卻絲毫不露，依舊盡職盡責，將郭襄引至莊內的會客大廳。

郭襄本以爲進去便能見到此間主人西門吹雪，卻不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斜倚在窗邊軟榻上、正端着酒杯自斟自飲、一臉悠閒的陸小鳳，以及端坐在一旁，姿態永遠從容溫文的花滿樓。

“郭姑娘，一路辛苦，可還順利？”她腳步剛踏入廳內，花滿樓便似有所覺，微笑着起身相迎，語氣溫和關切。

朋友的問候如同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路途的風塵與疲憊，郭襄心中一暖，正想笑着回答，目光卻猛地定格在花滿樓的臉上。

他的眼睛……

那雙在奇異空間裏曾短暫重現光明、清澈如星子的眸子，此刻竟又恢復了往日的空洞，雖還是明亮如星，但細看卻沒有焦距，彷彿蒙上了一層永遠無法撥開的薄紗。

“你……你的眼睛？”郭襄的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震驚，還有一絲爲她這位朋友由衷感到的難過與惋惜。那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巨大落差，雖非親身經歷，卻也足以在她心頭壓下沉甸甸的重量。

花滿樓清晰地感受到她語氣中的變化，臉上卻依舊漾着那抹春風般和煦溫暖的笑容，彷彿失去光明的並非他自己。

他溫言道：“無妨。那地方帶來的奇蹟，本是意外之得。能得見片刻光明，再睹世間色彩，尤其是……”他微微一頓，聲音愈發輕柔，“……能有機會親眼見到朋友的模樣，花滿樓已心懷感激，不敢再有奢求。如今回到現世，一切如舊，亦是尋常。”

他說得那般雲淡風輕，那份發自內心的豁達與通透，反而讓郭襄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安慰，心中對他的敬佩卻更深了一層。

“嗐，我說小郭襄，你一來就只顧着關心花滿樓，怎麼不見你問問我這個老朋友一路奔波辛不辛苦？”陸小鳳懶洋洋的聲音從軟榻那邊傳來，他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嘴角掛着慣有的、略帶促狹的笑意，顯然是想用他那獨特的方式，將這略顯沉重的話題輕輕撥開。

郭襄知他好意，也從善如流，轉頭瞪他一眼，這一眼卻讓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啊呀？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陸小鳳嗎？我怎麼記得我的朋友陸小鳳，臉上明明生着四條眉毛呢？”

方纔進來未曾細看，此刻定睛一瞧，陸小鳳脣上那兩撇修得整整齊齊、神氣活現、與眉毛幾乎一模一樣的鬍子，竟然不翼而飛了！

陸小鳳一聽便苦了臉，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那光溜溜的上脣，唉聲嘆氣道：“快別提了！你道西門吹雪那傢伙只是劍法厲害？他那促狹的心思才叫防不勝防！不知道甚麼時候盯上了我的鬍子，求他幫個忙，竟然要用我的寶貝鬍子來換！”

郭襄笑得一時停不下來，花滿樓卻在旁邊微笑着補了一句：“我現在只真心希望，你那鬍子能長得慢一些。下次若我們還有機緣進入那地方，也好讓我再瞧瞧，只有兩條眉毛的陸小鳳，究竟是何等模樣。”

“唉，我陸小鳳交的朋友，怎麼一個個都是討厭的促狹鬼！”陸小鳳搖頭晃腦地嘆息，隨即又挺直了腰板，得意道，“不過你們要認清一個事實：我陸小鳳有鬍子的時候，是英俊穩重，風度翩翩；沒了鬍子，那自然是年輕俊俏，風流倜儻！說到底，我留鬍子，是爲了江湖道義，爲了不搶你們的風頭！”

郭襄強忍笑意，裝模作樣地仔細端詳着他的臉，才煞有介事地調侃道：“嗯…果然是又年輕又漂亮，這麼一看，有鬍子的陸小鳳，勉強能當我叔叔，沒了鬍子的陸小鳳嘛，我倒是能喚你一聲弟弟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不禁笑出聲來，方纔那一點淡淡的感傷氣氛，頓時被衝散得無影無蹤。

笑了半晌，陸小鳳才勉強收斂神色，正色問道：“說正經的，瞧你這風塵僕僕的樣子，那地宮之後，沒再遇到甚麼麻煩吧？”

郭襄也緩了情緒，走到陸小鳳身旁的椅子坐下，搖了搖頭：“地宮之事已了，多虧王公子相助。只是……”她想起那些決然自盡的青衣樓殺手，眉頭微蹙，“後續確實有些發現，似乎與你們正在調查的金鵬王朝舊事，有所牽連。”

“哦？”陸小鳳眼中精光一閃，放下了酒杯，“青衣樓？”

郭襄點了點頭，正欲細說其中關聯，但餘光看見花滿樓憑着感覺，步履從容地走近她身邊，那到了嘴邊的話又一時頓住。她忽然覺得，在此刻談論這些血腥與陰謀，對這滿室的花香與安寧，是一種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