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疑雲初現 (1/2)
疑雲初現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並肩立於夜色中,晚風輕柔地拂過庭院,帶來不知名花草的微香。
這份沉默並不令人尷尬,反而像一層溫暖的薄紗,將兩人輕輕包裹,隔絕了外界的紛擾,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平和而令人心安。
然而,這份寧靜終究被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力與憤懣的嘆息打破。
“怎麼了?”花滿樓的臉立刻偏向郭襄的方向,那雙無法視物的眼眸裏卻盛滿了清晰的關切,彷彿能看到她眉宇間的愁緒。
“我只是……我只是……”郭襄的聲音帶着難得的脆弱和難過,“我只是在想,我信誓旦旦地對張木匠的家人、對那些受害者的亡靈承諾,一定要抓住熊姥姥……可我也知道,她武功詭異高強,以我現在的本事,恐怕……恐怕難以與她正面抗衡。”她不是在尋求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讓她感到痛苦和焦灼的事實。
花滿樓靜靜地聽着,他沒有立刻說出“還有我”或“陸小鳳會幫忙”這樣的話,因爲他知道,此刻的郭襄並非需要依靠的承諾,她是在爲自己的力量不足而懊惱,在爲無法立刻手刃兇徒而憤懣。
郭襄繼續說道,聲音愈發低沉,彷彿陷入了那些不忍回憶的畫面裏:“張木匠就那樣倒在我眼前……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勤勤懇懇,顧家愛妻女,可就因爲一顆栗子,就那麼死了,留下無依無靠的孤兒寡母……”她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你知道嗎?我私下追查時,還見到了另外幾戶遭遇同樣慘劇的人家。其中有一個女孩,年紀比我小些,母親早逝,與父親相依爲命。就因爲她也愛喫栗子,她父親歸家時,特意買了一包……那女孩孝順,將剝好的、最飽滿的前幾顆,都笑着餵給了辛勞一天的父親……結果……”
郭襄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吸了一口氣,仰起頭,飛快地眨着眼睛,努力不讓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落下。那女孩在縣衙前蒼白而倔強的臉龐,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裏。
“……我見到她時,她正被衙役不耐煩地從縣衙裏驅趕出來。”郭襄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顫抖,繼續說道,彷彿不吐不快,“自她父親遇害後的這幾個月,她日日前去,風雨無阻,跪在那冰冷的石階前,只求那些穿着官服的人能發發善心,抽出一點點精力,幫她找到那殺父的仇人……可那些人,只會嫌她礙事,污了官衙的門面,推搡着,呵斥着,讓她‘別再來添亂’……”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女孩單薄而執拗的背影,在冷漠的官衙前顯得如此無助。
“我知道了。”花滿樓忽然柔聲開口,打斷了她愈發沉重的回憶,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溫潤而堅定的水流,瞬間撫平了郭襄激盪的心潮。
他沒有說更多空泛的安慰之詞,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彷彿能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語調,清晰而篤定地說道:“你要相信我和陸小鳳,但我更希望,你能相信你自己。”
他微微轉向她,雖然看不見,卻彷彿正凝視着她的眼睛:“郭襄,你有一顆真正屬於俠者的心,這份源於悲憫與正義的怒火,比任何高深的武功都更爲珍貴,也更爲強大。它會讓你的劍更準,讓你的意志更堅。不要因一時的力有未逮而沮喪,成長需要時間,而你已經走在最正確的路上。”
他心中浮現起天外客話語中那個未來開宗立派的一代宗師郭襄,他想,除了過人的天賦,支撐她走下去的,定然也有這般不甘與熊熊燃燒的俠義之火。
花滿樓正色道:“我深信,終有一日,你必定能用你的劍,告慰所有受害者的在天之靈,讓他們得以瞑目。”
郭襄怔怔地望着他,月光下,花滿樓的面容寧靜而聖潔,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信賴與鼓勵。她心中那股因無力感而翻騰的躁動,竟奇異地平復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力量。是啊,沮喪和自責於事無補,她需要的是更快的成長,更堅定的決心。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儘管知道他看不見,但還是用清晰而恢復了元氣的聲音應道:“嗯!你說得對,花滿樓。我不能只會在這裏難過嘆氣。”她擡手,用力抹了一下眼角,將最後一點溼意擦去,眼神重新變得明亮而銳利,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寶劍,“我會更努力地練功,會更仔細地追查。熊姥姥,還有她背後的紅鞋子,濫殺無辜者,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看着她重新振作起來,花滿樓的嘴角漾開一抹欣慰而溫柔的淺笑,他甚麼也沒再說,只是靜靜地陪着她,在夜色中,如同兩棵相互依傍的樹,共同等待着破曉的來臨。
*
天剛矇矇亮,萬物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靜謐裏。
原本閉目調息的郭襄,眼睫倏然顫動,隨即睜開了眼睛,眸光清澈而警醒,不見絲毫睡意。自從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或者說自從她開始獨自闖江湖以來,吃了幾次小虧後,她早已學會了除了絕對安全的環境下,都保持一份警惕。而在感覺不夠安全的環境中,她甚至習慣了以打坐運功來代替深沉的睡眠。
她悄無聲息地拿起就放在手邊的短劍,如同靈貓般輕盈地起身,迅速移至窗邊,側身站在牆壁的掩護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窗縫,銳利的目光向外掃視——剛纔,她清晰地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箭矢破空的銳響。
窗外庭院,晨光熹微,寂靜無人。
郭襄微微蹙眉,她並不習慣,也婉拒了王府安排丫鬟守夜的規矩,此刻院中確實理應空無一人。她沉吟一瞬,還是將窗戶推開稍大一些,探頭向外望去——果然,只見門扉之上,正釘着一支纖細的短箭,箭身沒入木門寸許,尾羽還在微微顫動,箭簇之下,穿透着一頁摺疊的信紙。
她屏息凝神,再次仔細感知四周,確認並無任何隱藏的氣息後,才迅速開門,用隨身的手帕墊着,小心地拔下了那支短箭,隨即退回屋內,閂好了門。
郭襄攤開手帕,看着那支造型普通卻透着冷厲的短箭,以及那頁單薄的信紙,心中念頭飛轉。猶豫片刻,她還是決定遵從內心的判斷,小心地展開了信紙。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筆跡略顯潦草,彷彿倉促間寫就:
“午後城樓見。”
落款處,則是一個龍飛鳳舞、極具個人特色的——“陸”字。
陸小鳳?
郭襄盯着這幾個字,反覆看了好幾遍,臉上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浮現出一絲凝重與困惑。這確實是陸小鳳的口吻,但是……她努力回憶着與陸小鳳相處的片段,似乎……從未見過他親筆寫字,這字跡是真是假,她無從判斷。
這……
還是去尋花滿樓吧……
郭襄用手帕將短箭和信紙仔細包好,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便悄然推門而出。因男女有別,王府又極爲闊綽,給他們安排的是相鄰卻獨立的兩處小院。
然而,她剛踏出自己院門,腳步便是一頓——只見隔壁院門外,那抹熟悉的、如修竹般挺秀的身影,早已靜靜地候在了那裏,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溫和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