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宮闕之中 （1/2）

宮闕之中

陸小鳳本以爲七條緞帶已足夠將他的心臟吊在刀尖上跳舞，可當司空摘星、唐天縱、卜巨一個個現身，看着他們腰間那明晃晃、刺眼的緞帶，他反倒奇異地平靜下來——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癢，大抵便是這般心境。

這時，大內侍衛殷羨從太和門中走出，一張臉板着，隨後目光如刀般，緩緩刺過在場每一個人腰間那抹刺眼的緞帶，又默數了一遍那遠超出六顆的人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轉向陸小鳳，聲音又冷又硬，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陸小鳳，這是怎麼回事？”

陸小鳳的臉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兩道眉毛幾乎擰在一起：“我也想問這是怎麼回事。”

他目光銳利地審視着殷羨——當初他和魏子云他們信誓旦旦，說這緞帶除大內絕無二家。他確定自己這邊絕無紕漏，那麼問題只可能出在宮牆之內。至於是不是這些人動了手腳，眼下倒不好說。

兩人正僵持間，遠處一道輕捷身影疾奔而來。

待那人近些，郭襄藉着宮燈昏黃的光一看，竟是石秀雪，而她腰間，赫然也繫着一條一模一樣的緞帶。

“秀雪！”雖眼前局面詭譎叢生，但見到這位性情爽朗、曾共患難的朋友，郭襄仍是心中一喜，脣角不自覺地揚起。

石秀雪見到郭襄，眼中霎時點亮光彩，快步走到她身前，氣息微促：“老實和尚給了嚴師兄緞帶，我想來瞧瞧，師兄便讓給了我。”她平日不笑時看起來文靜秀氣，此刻真心笑起來，卻如雪山朝陽，透着一股毫無矯飾的江湖兒女的颯爽，“我猜你一定會來！”

郭襄與她相視一笑，目光細細打量她臉色。她們雖只兩面之緣，卻已覺性情相投，而對石秀雪而言，郭襄是兩次救她性命之人。

“你的傷可大好了？”郭襄關切問道，上次分別時，石秀雪身中劇毒雖解，元氣卻未復，她心裏一直記掛着。

“全好啦！喫得好睡得香，又能蹦能跳了。”石秀雪笑意盈盈，隨即目光轉向郭襄身側的王憐花，鄭重行了一禮：“王前輩，救命之恩，秀雪銘記。他日若有所需，必當相報。”她事後細打聽過，知王憐花出手是看在郭襄面上，救命的大恩自然歸郭襄，但這解毒之情她卻不能不認——她向來恩怨分明。

王憐花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手中摺扇節奏未亂，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禮，連半個字都懶得吐。於他現在而言，救人或殺人，往往只在一念之間，興之所至而已，除非早有算計，否則也懶得圖甚麼回報。

他態度冷淡，石秀雪卻也不以爲意，千面公子昔年名動江湖，性子高傲些也是常理。她又轉向郭襄，壓低聲音：“我聽說月前你與那化名熊姥姥的公孫大娘比劍……”她仔細打量郭襄氣色，“可曾受傷？現下可還好？”

郭襄心頭一暖，朋友的關心總是讓人莫大溫暖，輕聲道：“已無礙了。”

石秀雪聽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觀其氣色神韻，心知那場對決絕不如她所言那般輕鬆，心中敬佩之意更濃。郭襄的武功劍術，她是親眼見過的，當日在西門吹雪面前救了她。

而那公孫大娘……雖沒怎麼聽過她的名聲，但用諸多化名犯下累累血案，逼得郭襄以劍相賭，武功定然驚世駭俗。更難得的是郭襄那份俠義心腸，爲素不相識之人毅然赴險，這等胸懷，如何不令人心折？

思緒及此，石秀雪不禁擡眸，望向那巍峨太和殿的沉沉飛檐——今夜，那上面又將上演何等驚心動魄的傳奇？

她心思微動，脣瓣囁嚅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終是壓低聲音，遲疑問道：“阿襄……你、你可曾見到……孫師姐？”

郭襄默然片刻，只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石秀雪臉上歡快的神色淡去，染上一抹悵惘。昔日峨眉山上的晨鐘暮鼓，師姐妹四人練劍習藝、笑語喧譁的光景，恍如昨日。師父雖嚴卻亦有慈愛之時，師兄們雖有傲氣卻也算和睦……那時何等地快活無憂。

轉眼間，師父死了，張師兄莫名身亡，四秀之中，三師姐葉秀珠因勾結霍天青之事敗露，羞愧自盡，而二師姐……竟嫁與了那有殺師之嫌的西門吹雪。

她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怨是嘆，在經歷了生死劫難後，她忽覺人生在世，多有身不由己，而江湖風波惡，能握住眼前一絲溫情，或許已是僥倖。

“她……過得好麼？”萬千思緒，最終只化作這輕輕一問。

郭襄一時語塞，這其中的恩怨情仇，愛恨糾葛，太深太重。就此刻而言，孫秀青能嫁與心愛之人，此刻無疑是幸福的。只是……今夜之後呢？她擡眸望向那森嚴宮牆，望向那即將決定許多人命運的殿頂，心中暗歎：福兮禍之所伏，今夜之後，是幸耶？非幸耶？

她未答，石秀雪卻已從她沉默而複雜的眼神中讀懂了甚麼，只幽幽嘆了口氣，不再追問。

二人低聲敘話間，那頭陸小鳳與殷羨似乎又交涉了幾句，殷羨的臉色愈發難看，他猛地轉身，厲聲呼喝手下侍衛，增調人手，層層佈防，將宮城圍得更加鐵桶一般。

隨後，他冷眼掃視在場這些不速之客，打着十足的官腔，硬邦邦地道：“諸位既持緞帶入宮，便請依規矩前往太和殿前觀戰。宮中重地，步步驚心，還望諸位自重，莫要隨意走動，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見無人出聲反駁，殷羨神色稍緩，轉向陸小鳳，語氣淡淡：“陸大俠，請暫留步，隨在下去一處地方，有人要見你。”

陸小鳳眉頭一挑，正待開口，太和門那厚重的陰影裏，忽又無聲無息地轉出一人。來人穿着內監服飾，面白無鬚，年紀不過二十上下，但舉止沉穩，目光老練，與他的年紀頗不相稱。

殷羨見狀微怔，顯然對此人出現有些意外，正欲上前詢問，卻見那小內侍板着一張臉，目光緩緩地、極有章法地掃過全場諸人。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郭襄與石秀雪身上，尤其多看了郭襄兩眼，然後邁着不急不緩的步子，徑直朝她們走來。他在二人面前站定，目光在她們身上仔細逡巡兩回，並不冒犯，卻帶着一種審視的認真。

最後，視線牢牢鎖在郭襄清麗的面龐上，那張原本繃緊如石像的臉，忽然如春冰解凍，綻開一個恰到好處、訓練有素的恭敬笑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敢問姑娘，可是姓郭，單名一個襄字？”

郭襄心中訝異更甚——她與這深宮大院，並無甚麼瓜葛，雖不明所以，仍保持鎮定，微笑頷首：“正是。”

小內侍笑意更深，躬身一禮，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冒昧再問姑娘，月前一位故人所贈，那塊刻着‘壽’字的木牌，不知姑娘可還帶在身邊？”他雖已認準了人，卻仍需憑證，行事謹慎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