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向死而生 （1/3）

向死而生

“誰說你是廢物？！”郭襄猛地打斷她，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憐花，眼中是信任與懇求，“王憐花！你的醫術鬼神莫測，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她的眼睛……一定能治好的，是不是？”

王憐花正暗自調息，聞言擡眸，先是一挑眉，可目光撞上郭襄那雙亮得驚人、盛滿急切信任與希冀的眼眸，再瞥見蘇荷那絕望中仍殘留一絲本能渴望的側臉，到了嘴邊的話忽然就變了味。

“若只是縫上了，眼睛本身未損，自然能治。無非是多受一番剝離皮肉的痛楚，比當初縫上時，也好不到哪裏去。”他頓了頓，看向蘇荷，“就看你，有沒有當初忍痛數針的狠勁，再忍一次了。”

這話說得平淡，甚至有些冷酷，卻奇異地帶着一種實實在在的、觸手可及的可能。

就在這時，花滿樓溫潤平和的聲音也響起：“蘇姑娘，你沒有試過只用耳朵聽清晨的鳥鳴如何喚醒山林吧？沒有隻用鼻子感受過雨後的泥土混着青草的氣息吧？也沒有體會過春日的暖陽照在皮膚上，那種微微發癢的暖意吧？”

他向前走了兩步，臉上帶着某種寧靜而強大的光芒。

“黑暗，確實會奪走一些東西，但它奪不走風的聲音，花的香氣，人心的溫度，更奪不走一個人自己想要站起來、走下去的勇氣。”

“我自七歲目盲，曾經也痛苦過，也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廢人，但後來我發覺，這世間的美好，並非只用眼睛才能看見。用心去聽，去聞，去感受，去觸碰……你會發現，這個世界很大，很寬，依然有許多值得你留下、值得你去看的風景。”

“而你，”花滿樓的聲音愈發柔和堅定，帶着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是能從那般地獄裏爬出來，親手爲自己討回公道的姑娘。這份心志，比任何眼睛都更明亮。即使真的再也看不見了，往後之路或許艱難，但絕路尚未到來，你又何必……自己先判了死刑？”

楚留香靜靜地聽着花滿樓的話，眼中的沉重漸漸化開一絲溫和的贊同與敬意，他向來敬佩花滿樓，此刻更深感其蘊含的生命力量。

胡鐵花也怔怔地聽着，目光在花滿樓溫和的臉和蘇荷顫抖的背影間來回，那股縈繞心頭的躁動與混亂，似乎也被這平和而充滿力量的話語稍稍安撫，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儘管心中依舊五味雜陳。

華真真看着花滿樓，又看了眼原隨雲，臉上閃過一絲驚奇，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截然相反的人呢？一個把黑暗變成囚牢，拖所有人進去陪葬；一個把黑暗變成土壤，種出花來。

蘇荷的顫抖漸漸止息，她靠在郭襄懷中，對着花滿樓聲音的方向，久久無言。

但臉上卻不再是絕望的死水，彷彿終於有了一絲屬於生的苦澀與鹹意。

站在最後的高亞男自始至終都低着頭，不敢去看丁楓的屍身，更不敢看原隨雲可怖的慘狀，但蘇荷的每一句話，郭襄的每一聲斥責，花滿樓每一聲寬慰，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她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恐懼，是後怕，還是無地自容。她只能將全身力氣都用在架住師尊的手臂上，彷彿這是她與眼前這片血色煉獄唯一的、脆弱的聯繫。

躺在地上的金靈芝，淚水幾乎乾涸，可眼角卻仍然不斷湧出新的溼意，她無法動彈，連別開臉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被動地聽着、感知着一切。原隨雲的慘狀、丁楓的死，蘇荷冰冷的話語，花滿樓溫和而充滿力量的勸慰……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她耳中。

她愛原隨雲，此刻卻親耳聽聞、親身參與了他的覆滅，她對胡鐵花動了心，此刻卻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極致的痛苦、愧疚、迷茫與心碎交織，讓她的呼吸變得更加破碎、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更多的淚水，無聲地洇入身下冰冷的石板。

就在這悲愴、痛楚、希望交織的沉靜時刻，

“嗬……嗬嗬……哈……哈哈哈！！！”

一聲嘶啞淒厲、彷彿用盡生命最後力氣擠出的長笑，驟然撕裂了短暫的安寧。

是原隨雲！

仙人醉的藥力，竟未能完全壓制他在極致痛苦與屈辱下爆發的內力。他臉上鮮血與縫線猙獰可怖，身體因附骨針的折磨劇烈抽搐，卻硬生生昂起頭，對着黑暗的虛空，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你們……贏了又如何？……也要……給我……陪葬！！”

最後“陪葬”二字，他幾乎是嘶吼而出，帶着刻骨的怨毒與一種瘋狂快意。

話音未落，他身軀猛地一挺，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轟然癱軟下去，再無聲息，那雙被粗糙縫死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死寂與凝固的血污。

這位將無數人拖入黑暗、自詡爲黑暗主宰的蝙蝠公子，最終，在自己親手締造的、充滿血腥與恥辱的黑暗中，自我了斷。

石室內一片死寂，只有他最後那句充滿詛咒意味的嘶吼，在衆人耳邊嗡嗡迴響，激起一陣不寒而慄的寒意。

“師父？！”幾乎是同時，高亞男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她架着的枯梅大師，不知何時已徹底沒了聲息，頭顱無力地垂向一側，面色竟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解脫般的漠然。

沒有掙扎，沒有遺言，就在衆人的注意力被原隨雲吸引的片刻，這位剛烈又走入歧途的一代掌門，不知何時醒來，又不知如何死去了。

或許是不願面對公審的屈辱，或許是無法承受選擇的徹底崩塌，又或許，只是追隨她所認定的某個人而去。

主謀與幫兇，一瘋狂一靜默，以各自的方式，爲這場滔天罪惡畫上了血腥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