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和離書至人已去 是天意,替 (1/4)
第67章 和離書至人已去 是天意,替
話說到了這年三月, 京中本該是鶯飛草長、雜花生樹的暖融時節,連御河邊的垂柳都早早抽了新綠,蓊蓊鬱鬱, 勝似往年。
誰知天公不作美,到了月底,一場倒春寒挾着凜凜朔風洶洶而來,竟在三月最後兩日,紛紛揚揚灑下一場不小的春雪。
前幾日還開得喧喧嚷嚷的桃花、杏花、玉蘭,遭此猝不及防的寒凍,花瓣零落,蔫萎失色。
瀟湘院後園角上好不容易捱過寒冬的那株龍腦香樹,本已萌出不少嫩綠新葉, 經這一熱一寒急劇交攻, 終是不堪摧折。
不過一夜之間, 那原本挺秀的枝葉便肉眼可見地泛出憔悴的黃意,邊緣捲曲, 失了鮮活的水色。雪落下來, 半途便化了冰冷的水滴,滴滴答答打在那些萎黃的葉子上,不堪重負的葉片便紛紛墜落。
落在溼潤的泥地上, 不像秋日乾爽的落葉那般輕盈脆響, 倒像一條條被水泡發的黑黃色蟲子, 伏地貼着,透着一種淒涼的死氣。
屋內, 孟玦因前夜醉酒太甚,到了這日申末酉初方有轉醒之意。他宿醉未消,頭疼欲裂, 費力地睜開沉重酸澀的眼皮,室內窗扉緊閉,只餘一縷天光從厚厚的綃紗簾子縫隙透入,昏昏沉沉。
在一片朦朧曖昧的暗影裏。他眨了眨眼,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的茫然。
他撐着沉重的頭,想喚人遞水,一開口,才發現嗓音嘶啞得幾不成調。他皺了皺眉,勉強撐起身,踉蹌走到桌邊,摸索着倒了盞茶。
湊到鼻尖一嗅,竟是隔夜的陳茶,早已失了香氣,只餘一股淡淡的、略帶酸澀的悶味。
他心裏頭莫名地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博古架、書案、圈椅、屏風……一應對象都在老位置。
可不知怎的,就是覺得這屋子格外大,也格外空蕩。彷彿少了點甚麼極要緊的東西,可宿醉帶來的鈍痛盤踞在腦仁裏,讓他一時不能多想。
他擱下冷茶,推開門。一股挾着料峭寒意的風,立刻像尋到縫隙般,迫不及待地湧了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下意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便被院中那株半枯的龍腦香樹牢牢攫住。
他心頭猛地一沉,顧不得身上只穿着單薄中衣,也顧不得撲面寒風,大步走了過去。幾個花匠正圍着那樹低聲議論,見他來了,連忙讓開。
“怎麼回事?” 他啞聲問,眉頭緊鎖。
一個老花匠搓着手,苦着臉回道:“回相公,這……這天時作怪啊。前些日子暖得那樣,防寒的草蓆、暖棚都撤了。
“誰料想突然來這麼一場倒春寒,又是風又是雪的,這樹本就嬌貴,一時沒護住,就……就成了這模樣了。”
孟玦聽着,只先想到了沈卿婉。她那樣喜歡這樹,當初移栽時那般小心翼翼,見它熬過寒冬時眼中的歡喜,若是知道了,不知該有多難過。他得想想辦法……
念頭轉到此處,他才忽然驚覺,從醒來到現在,他好像一直沒看見他的妻子。這麼大的事,她若在院裏,早該出來了。
他猜想着:許是在母親那邊?或是去料理別的事了?
他朝院門方向走了幾步,目光掠過左邊那片花圃時,腳步微微一頓。他記得那裏原本是有幾株牡丹的,如今卻空蕩蕩的。
難道也凍壞了,被挖走了?
正出神間,卻見紅袖抱着幾件漿洗好的衣物,從廂房那邊走了出來。孟玦忙叫住她:“紅袖,娘子呢?可去太太那邊了?”
紅袖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上神色有些說不出的複雜,嘴脣動了動,像是斟酌着詞句,低聲道:“郎君,娘子她……出去了。”
出去了?
他並未深想,隨口又問:“她可知道這樹的事了?若是還不知道,我看能不能在外頭尋一株差不多樣子的先挪過來。”
紅袖聽了他的話後,神色變得有些說不出的奇怪,嘴脣緊緊抿着,眼神躲閃着,不敢與他對視。
“怎麼了?” 孟玦開口問道。
紅袖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從袖中抽出一個信封,遞到他面前。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郎君,這是娘子她,她留給您的。”
孟玦依舊站定在原地,只有一雙眸向下轉動着,落在那個信封上。
素白的紙面,乾乾淨淨,正中央,是三個極顯目的大字——和離書。
盛京南城,永和坊一衚衕深處,一處帶小院的臨街宅子後門。幾個短打扮的腳伕正將三四個半舊的樟木箱、藤箱,七盆牡丹花從一輛青布小車上卸下,挨個搬進窄小的院門。
待最後一箱落地,結清工錢,打發了人,那扇不起眼的後門便輕輕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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