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楔子：鹿跡

“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爲魚。”——黃庭堅《雜詩》

於甄鹿第一次讀到這句詩時，正蜷縮在出租屋的舊沙發上。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那光通過蒙灰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病態的紅暈。那時他剛還清最後一筆網貸利息——不是還清了本金，只是利息，那筆利息是向大學室友借的。手機屏幕的光映着他凹陷的眼眶，屏幕上是一張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滿了整張表。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隻在林中徒勞追逐的鹿，而整個世界都在夢裏化成了魚——看得見，抓不住，一觸即散。

他不知道，另一條“魚”正在城市的另一端，翻閱着家族企業的季度報表。鹿夢魚用鋼筆在空白處寫下同一句詩，墨跡在昂貴的宣紙上洇開，像一滴來不及落下的淚。她放下筆，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望着窗外C市灰濛濛的天際線。報表上的數字對她而言只是一串符號，但她隱隱覺得，這座城市裏應該有一串更沉重的數字，值得她去理解。

而此刻，C市冬天的第一場雪正在落下。雪花穿過路燈昏黃的光暈，在落地前就化成了雨，像是天空還沒來得及悲傷完，就被大地提前原諒了。

於甄鹿有時候會想，這個世界或許只是一個巨大的遊戲——有人稱之爲“地球online”，有人稱之爲“命運”。他在深夜的便籤上寫過這樣一句話：“若世界是虛幻的，但對靈魂的傷害卻如此真實——這說明靈魂也是虛幻的一部分，還是說，靈魂是唯一真實的東西？”他沒有答案，只是把便籤折成一小塊，塞進抽屜深處，和那些抗抑鬱藥並排躺着。

可疼痛不會因爲哲學思辨而減輕。每一次催收電話之後的心悸是真實的。凌晨三點醒來盯着天花板時的窒息感是真實的。路過寵物店時不敢看那隻橘貓眼睛的怯懦，也是真實的。他在便籤的背面又加了一行字：“想必你也知道，命運是最大的詐騙犯，生活是最精緻的殺豬盤。它們總會有適合你的坑留給你。”寫完他自己苦笑了一聲——這話刻薄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過分，但他沒有劃掉。有些真話只能用刻薄的方式說出來，就像有些苦只能一個人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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