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身牢
一、身牢
C市的冬天,風是有牙齒的。它從西伯利亞肆虐至此,來勢洶洶,這頭猛虎以雪花作爲皮毛和利爪,毫不留情地攫取着瑟瑟發抖的楊樹枝頭最後幾片蜷縮的枯葉。葉子打着旋兒,粘在於甄鹿起球的舊風衣上,像命運隨手蓋下的、褪了色的戳。那風衣是三年前在一家快消品牌打折時買的,原價四百九十九,他等到季末清倉三折才下手。如今袖口已經磨出了線頭,領子也塌了,但他只有這一件冬衣。
於甄鹿的“家”在六樓拐角,十平米,朝北。開門時,鐵門鉸鏈發出垂死般的呻吟——那聲音尖銳而悠長,像某種小型動物的臨終哀鳴。屋裏沒有開燈,昏暗、陰鬱,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對面樓便利店永不熄滅的招牌,紅光滲進來,在地板上淌成一灘冰冷的血。寒冷不是從外面侵入的,而是從牆壁、從地板、從每一件簡陋傢俱的骨頭縫裏滲出來的。一張行軍牀,一張掉漆的書桌,一個塑料衣櫃,一張舊沙發,一面裂了紋的鏡子——這就是他全部的有形資產。空氣裏有陳舊紙張、速食麪調料包和一種揮之不去的潮溼的絕望感,像甚麼東西在緩慢地腐爛。於甄鹿有時會想,也許腐爛的就是他自己——不是□□,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一個從內部開始瓦解的內核。
他走到窗邊,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他用指尖無意識地划着,劃出一道清晰的痕,通過它看出去:樓下餛飩攤的熱氣、情侶相擁走過的身影、外賣員飛馳而過的電動車……一切人間的、溫熱的流動都與他無關。他是一個被玻璃罩子扣住的人,看得見世界,但聲音、溫度、氣味都被隔絕了。疏離感並非主動選擇,而是像冰冷的水,無聲無息漫過腳踝、膝蓋、胸口,直至沒頂。
他在這玻璃上寫過很多字。有時是一個數字——某個催收平臺的還款金額;有時是一個名字——林薇,劃掉了;於甄鹿,寫過一次,又用手指抹掉了,抹得乾乾淨淨,像從來沒有寫過。玻璃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塊,透進來的紅光更亮了,照在他手背上,像一道新鮮的血痕。
他也想擡頭看看藍天。C市的天空雖然灰濛濛的,但偶爾也會有晴朗的日子。可他不能。他在日記裏寫過這樣一句話:“我也想擡頭看看藍天,但背上的沉重只能讓我面朝地面。藍天是給那些沒有欠債的人看的——而我欠着一百零七萬,我連擡頭的資格都沒有。”寫完那天晚上,他對着這句話發了一個小時的呆,然後把日記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像藏一件見不得人的東西。
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寫滿了數字和日期,那是他爲自己規劃的、長達二十年的還款刑期。旁邊,一瓶僞裝成維生素的抗抑鬱藥,白色的藥片像微型的墓碑,整齊地排列着,祭奠着他一天天死去的、對正常生活的微小渴望。他每天吞下這些墓碑,然後假裝吞下的是維生素。這個謊言太可笑了——一個人連吃藥都要撒謊——但可笑不是止痛藥,可笑只是可笑。
那瓶藥是三個月前開的。診斷書藏在抽屜最底層,上面寫着“重度抑鬱發作,伴焦慮distress”。他記得那天坐在診室裏的情景:顧醫生問他“最近有沒有想過結束生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診室裏的空調嗡嗡聲變成了一種節奏,像遙遠的鼓點——然後說“想過,但沒有力氣去做”。醫生在病歷上寫了些甚麼,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像某種判決。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扛着。已經扛了三年了。從第一筆網貸滾出利息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密封了起來。密封得很成功——同事覺得他性格內向但好說話,大學室友覺得他只是混得不太好,母親覺得他瘦了是因爲加班太多。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每天喫的是甚麼藥,背的是甚麼債。這層密封膜是他用全部的力氣維持的,薄得像蟬翼,但撐了三年沒破。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只是每天早上醒來,把藥片嚥下去,把還款計劃看一遍,然後出門。
像一個被進程設置好的機器。一臺快要生鏽的、還在勉力運轉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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