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鯨落 (1/2)
九、鯨落
幾周後,老魏又打了一次電話。這次是深夜,老魏還在加班。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熒光燈的聲音特別清晰——嗡嗡的,像某種需要被修理的昆蟲。他剛處理完一個難纏的案子——一個債務人假裝失蹤,結果他在抖音上刷到了那人發的大喫大喝的視頻——忽然心血來潮,翻出了於甄鹿的文件。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於甄鹿的聲音很輕,很清醒。顯然也沒睡。凌晨一點零七分,老魏看了一眼時間。
“於先生,我是老魏。沒睡?”
“沒睡。”於甄鹿說,“你也沒睡。”
“加班。”老魏笑了一下,“加班打電話給沒睡的人,這就是我的工作。”
於甄鹿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這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沉默。他在電話裏說了很久,關於他的債務,關於他的絕望,關於他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走,關於他如何在凌晨三點爬起來把所有的還款計劃重新算了一遍,結果發現算錯了——他少算了一筆平臺的逾期違約金,真正需要的還款年限不是十六年九個月,是十八年三個月。差不多兩年的差距,他在黑暗裏對着手機屏幕笑了一下。
老魏聽着,沒有說話。他的手在鍵盤上方懸着,本來想記錄些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打。
“老魏,”於甄鹿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一種危險的、不像活人該有的平靜,“你聽說過‘鯨落’嗎?”
“甚麼?”老魏的手頓住了。鍵盤上的光標一閃一閃。
“鯨魚死後,屍體會沉入深海,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管水母、盲蝦、蛤蜊——它們靠鯨魚的屍體活着。一鯨落,萬物生。”
老魏沉默着,不知道他爲甚麼忽然說起這個。但他的背脊隱隱發涼——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無法命名的不安。
“我雖然不是鯨魚,”於甄鹿說,聲音依然很平靜,“但是老魏,你告訴我,如果用我自己能解決所有這些債務,不管是把我拆掉買了還是怎樣,你告訴我。一鯨落萬物生。我用我一個人,解決你們所有人的麻煩。”
老魏握着電話的手僵住了。他做了十五年催收,聽過無數種求饒、哭訴、威脅、辱罵。有跪在電話裏叫爸爸的。有哭着說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有破口大罵說不得好死的。有威脅要拉他一起死的。但他第一次聽到一個債務人用平靜的、學術化的語氣告訴他——我願意用我的身體償還。我不是在求饒。我是在談一個方案。用我換你們的KPI。
在那一瞬間,老魏的腦子裏閃過一個他很久沒有想起的畫面。那是他入行第三年,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欠了不到十萬,也是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不是平靜,是比平靜更可怕的東西——是已經做好了決定之後的那種鬆弛。那個年輕人後來從二十一樓跳了下去。老魏沒有親眼看到,但他看到了事後流出的現場照片被打了馬賽克發在公司內部的警示郵件裏,標題是“催收過程中應注意識別高風險債務人”。那份郵件他看了三遍,然後刪了。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郵件的措辭太冷了——冷到讓“高風險債務人”這六個字看起來不像一個人。那個年輕人叫甚麼來着——他想了想,沒想起來。他只記得文件上寫過一個詞:“獨居”。和於甄鹿一樣。他心裏某個地方被一隻手攥住了。不是恐懼——恐懼是怕自己受牽連。他此刻的感覺不是恐懼。是更深的某種東西。像一根埋了十幾年的線,忽然被扯了一下。
“於甄鹿,”老魏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溫和的掌控感,“你別做傻事。”
老魏覺得自己在說廢話。他知道這種話對一個已經走到懸崖邊的人毫無作用。但他說了。因爲他必須說。因爲如果不說,他覺得自己會變成某種他不想變成的東西。
“我不是做傻事,”於甄鹿說,“我是認真地問你。有這種渠道嗎?你應該知道。你做這行十五年。你甚麼人都見過。你應該知道。”
“沒有。”老魏斬釘截鐵地說,語氣忽然硬了,“沒有這種渠道。你的債,只能用錢還。你聽清楚了——只能用錢還。”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你聽我說。我不是在騙你。我以前——我確實見過有人走那條路。結果呢?死了的,債還在。活着被摘了一顆腎的,債還在。你懂不懂?你就算把自己拆了賣了,錢也到不了你那些債權人手裏——能接着這錢的只能是騙子。你的債,該多少還是多少。你白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了很長時間。老魏能聽見自己辦公室裏熒光燈鎮流器發出的嗡嗡聲,能聽見隔壁工位——空的——的寂靜,能聽見自己太陽xue處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他張了張嘴,發現嘴脣發乾。
“於甄鹿?”老魏叫了一聲。
“我在。”
老魏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張塵網,形狀像一隻伸開的手。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加班累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這十五年積攢的東西。所有那些他以爲已經處理得很好的愧疚,忽然一起浮了上來。
“你聽着,”老魏說,聲音裏有了一種他從來沒有用過的東西,“我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了。你的案子,我按‘暫時無法聯繫’處理。”
“爲甚麼?”於甄鹿問。
老魏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剛入行時那個跳樓的年輕人。文件上寫的最後一筆催收記錄是他寫的——“債務人表示無力償還,已建議向親友借款”。那是他的標準話術。第二天那個人死了。他想起了那個跪在辦公室門口的母親。膝蓋跪破了,裙子沾了血。他想起了那個在電話裏對他說“你贏了”然後掛斷的男人——再後來他聽說那個人進了精神病院。
但此刻,他想得最多的,是於甄鹿論文裏的那句話。願所有孤獨的載體,都能找到它們的靶細胞。
“因爲你在論文裏寫的那句話。”老魏說,“我讀不懂你的論文,但我讀了那句話。‘願所有孤獨的載體,都能找到它們的靶細胞。’——我希望你能找到。”
於甄鹿沒有說話。老魏也沒有說話。兩個男人在同一個深夜裏,隔着不知道多遠的距離,沉默地對峙着。
然後老魏掛了電話。
他坐在辦公椅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很久沒有動。電腦屏幕上還開着於甄鹿的文件——姓名,身份證號,債務列表,催收記錄。他選中所有催收記錄,右鍵,刪除。系統彈出確認對話框:“確定要刪除所選記錄嗎?”他點確定。然後新建了一條:“於甄鹿,暫無可聯繫方式。建議暫緩催收。”
他知道這不合規。他知道如果被公司發現,他會丟工作。他還有房貸要還,女兒明年要上小學。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也許是因爲那句詩。也許是因爲那一句“一鯨落萬物生”。也許甚麼都不因爲,只是因爲他在這行幹了十五年,終於碰到了一個他不忍心繼續催的人。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菸灰缸已經滿了,他記不得自己今晚抽了多少根——打開下一個債務人的文件。一個單親媽媽,欠了八萬,孩子在讀幼兒園。老魏撥通電話,聲音又變得溫和而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