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初見 (1/2)
一、初見
週末,母親發來了相親的時間和地點。
“雲上”咖啡館,在C市新城區的一個商業綜合體裏。於甄鹿在地圖上搜了一下,離他住的地方坐地鐵要四十分鐘,倒一次線。他查了查那家咖啡館的菜單——在美團上,不是因爲他準備在那喫,而是因爲他需要知道最便宜的飲品多少錢,以免到時候付不起賬——一杯美式三十五塊錢。他現在每天的生活費控制在二十塊以內,早上一塊五的飯糰加公司免費咖啡,中午公司補貼,晚上便利店打折便當。三十五塊夠他喫兩天的飯。他算了一下,點一杯美式坐兩個小時,然後說“不合適”走人——總成本三十五塊加來回地鐵票八塊,四十三塊錢買母親一個心安。划得來。
但他沒有拒絕相親。不是因爲想相親,而是因爲不想讓母親失望。讓母親失望,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之一——比催收電話更害怕,比法院傳票更害怕。因爲他欠母親的,比欠任何人的都多。欠銀行的錢可以算利息、分期還。欠母親的愛,怎麼算?他從小的每頓飯、每本書、每一句“小鹿真棒”,都用甚麼利息來還?
他決定故技重施——上次相親用過的策略,效果顯著。
他在衣櫃裏翻了很久,找出了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那是五年前的款式,袖口還殘留着不知多久之前喫泡麪時刻意沾上的油漬,他用力把衣服揉皺。頭髮故意沒洗——其實也不是“故意”,他已經連續加班四天,確實沒時間洗,頭髮油膩地貼在額前,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反相親造型。他甚至特意在前一晚熬了夜,讓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加明顯。熬夜不是爲了僞裝——他又失眠了——但正好一箭雙鵰。
他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最差的相親對象。他要讓那個女孩自己走掉,然後跟介紹人說“不合適”——這樣母親就不會再催他,也不會知道他爲甚麼不想見人。這是他爲數不多的、還能贏的遊戲。
出門前,他在鏡子裏看了一眼自己。鏡子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邊框的漆掉了一大半,鏡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紋。裂紋正好從中間劃過,把他的臉分成了兩半。左邊一半,右邊一半。左邊是一個穿着起球毛衣、頭髮油膩的失敗者,右邊是……也是他。鏡子只是裂了,不是魔鏡,不會突然照出另一個版本的人生。哪一半是真的,他已經分不清了。
地鐵上人很多——週六下午,出來逛街的、看電影的、旅遊的情侶擠滿了車廂。他被人羣擠在車廂的角落裏,臉幾乎貼在了玻璃上。窗外隧道里的燈光一閃一閃地掠過,像某種催眠的節奏。他想起讀研時坐地鐵去實驗室的日子,那時候他包裏裝的是論文和實驗數據,腦子裏想的是基因載體的靶向遞送策略。那時候他有夢想,有未來,有“等畢業了就……”的無數種可能。
現在他包裏裝的是抗抑鬱藥和法院傳票。銀行賬單——一封他還沒有拆的信,在揹包夾層裏安靜地躺着。他準備今晚回家再拆。也許吧。也許再拖一天。
“雲上”咖啡館在商場的頂樓,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見C市的天際線。這個位置是這個商場最貴的鋪位,租金大概是他月薪的十倍。於甄鹿推門進去時,風鈴撞出一串慌亂的聲響——太響亮了,整個店大概都能聽到。他遲到了二十分鐘,這是他故意的。遲到的效果有三:一顯得不重視,二顯得沒教養,三——如果對方因此生氣——直接省去後續解釋的麻煩。
他在角落裏看到了那個女孩。
但那個女孩,與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不對,是天差地別。
母親說對方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但眼前這個人——米白色諾悠翩雅羊絨衫,海瑞溫斯頓藍寶石耳釘,手指纖細得像從未沾過陽春水。她面前那杯手衝咖啡還冒着熱氣,香氣是於甄鹿叫不出名字的豆種——不是星巴克那種商業烘焙,是單品咖啡特有的、帶着果酸的複雜香氣。她的頭髮沒有染過,是自然的黑色,挽成一個鬆散的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邊。
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被自我否定的慣性壓了下去:大概是高仿吧。現在哪個女孩不把自己打扮得體面些?他見過公司前臺的小妹背高仿LV,也見過隔壁組的實習生戴仿版卡地亞。在這個城市裏,僞裝是一種必修課。就像他僞裝正常一樣。
他走過去,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呻吟。那聲音太大了,服務生往這邊看了一眼。於甄鹿沒有說對不起。他是故意的。
“抱歉,堵車。”他聲音沙啞,刻意避開對方的目光,拉開椅子坐下。他沒有脫外套,就讓那件起球的舊毛衣裹在身上,像一個沉默的抗議。
“沒關係“她頓了一頓,然後說”於先生,我叫鹿夢魚”她的聲音很輕,像晚秋最後一片葉子落在雪地上。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輕——是自然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安靜。於甄鹿的第一反應是:這個聲音不適合相親,這個聲音適合在圖書館裏唸詩,而詩就是她的名字。
“於先生平時有甚麼愛好?”她問,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她端着咖啡杯,眼睛通過杯口的熱氣看着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泓秋日的湖水。那目光裏沒有好奇——不,有,但她藏得很好。像是把好奇心包裝成了禮節。
“打遊戲。充錢那種。”他扯了扯嘴角,故意讓笑容顯得油膩,“刷擦邊視頻,最近在追一個主播,刷了半個月工資。”
這是排練過無數次的臺詞。他要讓自己看起來膚淺、虛榮、無可救藥。他要成爲相親市場上最劣質的商品,標籤上寫着“請勿靠近”。他甚至在頓了頓之後加了一句:“其實我覺得上班沒甚麼意思,準備攢點錢回老家啃老。”
鹿夢魚輕輕攪動咖啡勺。銀器碰觸瓷杯的聲音,清脆得像某種密碼。那聲音在嘈雜的咖啡廳背景音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被精心設計的信號。
她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露出鄙夷或尷尬的表情。她只是安靜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本書——一本她已經讀過大半、知道結局的書。
而於甄鹿最怕的就是這種目光。因爲這種目光意味着對方沒有被他騙到。
“上週三下午,”她忽然說,“你在舊城區老樓樓下的便利店門口,把一個紙箱給了收廢品的老人。裏面是舊報紙和塑料瓶,你整理得很整齊,還用繩子捆好了。捆了兩道,十字交叉。”
於甄鹿的呼吸停滯了一秒。上週三下午。他記得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在便利店買了飯糰,出來的時候看到老人在翻垃圾桶。他把攢了一週的紙箱和瓶子給他,老人用沙啞的聲音說謝謝。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他記得自己拍了兩下。她不光看到了,還把細節記得分毫不差。
“你蹲下來和他說話,幫他一起把箱子綁到三輪車上。”鹿夢魚繼續說,“最後你拍了拍他的肩,不是施捨的那種拍法——是平等的,像朋友。拍完之後你還說了甚麼,我沒聽清。但你笑了。不是那種爽朗的假笑。是真正的笑,很短,但很真。”
窗外的光斜射進來,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於甄鹿看見她眼底有甚麼東西在流動,不是好奇,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疼痛的辨認。像兩個都認識同一個密語的人,在異國他鄉忽然對上了暗號。
“爲甚麼要僞裝?”她問。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精心構築的氣球。噗的一聲,所有喧囂的虛假都漏了氣,只剩下寂靜的、令人窒息的真實。真實的他——欠債的、抑鬱的、每天靠抗抑鬱藥撐着的人——被一個陌生女人在咖啡館裏,用一句話剝開了僞裝。
“你是誰?”於甄鹿啞聲問,“我母親說你是……”
“我說我是普通人家女孩,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鹿夢魚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有一絲歉意——不是居高臨下的歉意,是真正的,爲不得不撒謊而抱歉,“那是我請介紹人轉告你母親的。我真實的名字叫鹿夢魚。鹿是梅花鹿的鹿,夢是做夢的夢,魚是游魚的魚。我父親……經營幾家公司。”
於甄鹿僵住了。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離開——這不是他預想的劇本。一個富家女出現在他精心佈置的“勸退局”裏,這本身就是一種嘲弄。不對,不是嘲弄。更糟糕——這是一種反向僞裝。他裝成爛人,她裝成普通人。他們兩個都在撒謊,只是方向相反。
“別走。”鹿夢魚伸出手,輕輕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只一瞬便收回。那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因爲皮膚敏感幾乎感覺不到。但於甄鹿感覺到了——她的指尖很涼,像剛從冷櫃裏拿出來的。她的手指沒有留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一瞬間的觸感,他記住了一堆無關緊要的細節。“我不是來相親的。至少,不是你以爲的那種相親。”
“那你來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