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鹿夢浮沉錄 > 第11章 二、心動

第11章 二、心動

目錄

二、心動

鹿夢魚走出咖啡館,沒有立刻下樓。她在商場二樓的天橋上站了一會兒,扶着欄杆,看着樓下中庭的噴泉。水柱起起落落,在燈光下變幻着顏色——紅的、藍的、綠的,輪番照亮大理石地面上的水漬。噴泉旁邊,一個穿粉色羽絨服的小女孩正在追鴿子,鴿子飛起來,繞了一個圈,又落回她腳邊,像在逗她玩。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因爲——她見到了他。不是照片,不是偷拍的側影,不是論文裏那張像素很低的證件照。是活生生的、坐在對面、身上帶着泡麪味和冷風味道的於甄鹿。他比照片裏瘦,比想象中更疲憊,但他坐在那裏的樣子——那種假裝不在乎的姿態——讓她忽然明白了甚麼叫“心疼”。不是憐憫,憐憫是自上而下的;心疼是平行的,是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感受那個重量。

她幻想過很多次於甄鹿的樣子。從論文的作者照片——那是一張穿着碩士服的證件照,他笑得很拘謹,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所有剛拿到學位的年輕人一樣對未來充滿不安的希望——到託人偷拍的生活照——在便利店門口給老人遞紙箱的側臉,路燈把他的鼻樑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甚至他在精神科就診的背影。她以爲自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正見到他的那一刻,她還是被擊中了。

她從不相信所謂一見鍾情,那不過是文人墨客編造出來哄騙少男少女的謊言。愛情這東西,總得講究個門當戶對、志趣相投,哪能看一眼就定了終身?但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相見,無數個夜裏,她都與他在不同的夢裏、不同的地方偶遇。夢裏與現實差不多——他那白皙的臉龐、瘦削的手腕,在夢裏寫論文,在夢裏煮咖啡——但現實與夢裏不同的是他那微前傾的肩膀,像是整個人被甚麼壓着似的,卻又不肯完全彎下去。夢裏他沒有那麼深的眼袋。夢裏他的手沒有抖。

他的眼睛很深,是那種被迷霧層層包裹的深。眉骨高,鼻樑挺,嘴脣抿成一條微微向下的線。整張臉都寫着疲憊,寫着倔強,寫着“別靠近我”——可他的眼神裏有甚麼東西,柔軟的,沒來得及藏好的,像冬日爐火熄滅前最後一點紅光。他以爲他的僞裝很成功——那些關於打遊戲充錢、追女主播的臺詞,大概已經用過了很多次,練得張口就來。但他不知道,他最後端起保溫袋打開蓋子聞了一下,那個動作出賣了他。一個真正沉迷於膚淺娛樂的人不會那樣聞一碗餛飩——像是在聞一段回憶。

她傾心於甄鹿,不是因爲他的外表——他穿着起球的毛衣,頭髮油膩,眼袋深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五歲——而是因爲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說:“別靠近我,我很糟糕,我不值得。”

但鹿夢魚看見的是另一層東西:那雙眼睛的深處,有一團被壓制的、幾乎熄滅的火。她見過那團火——在他的論文裏。那團火寫下過“深海中孤獨的魚羣”,寫下過“願所有孤獨的載體都能找到它們的靶細胞”。那團火還在,只是被灰燼埋住了。灰燼很厚,但不是永久的。火在等一陣風。而她,也許可以成爲那陣風。不,不是“可以”——她已經在成爲那陣風了。她只是還不知道風甚麼時候該吹。

她想把灰燼撥開。她想讓那團火重新燃燒。這個念頭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從第一次讀到他的論文那天就種下了。那時候她坐在辦公室裏,拿着打印出來的PDF,用熒光筆劃出那句話,在邊上寫了一行小字:“能寫出這句話的人,值得被找到。”

不,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你不能這樣想。你不是救世主,你不是他的醫生,你不是來“拯救”他的。他也不是你的研究對象——雖然你在相親的時候說了那個藉口。他是活人。不是學術問題。不是論文。

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要他。不是那種膚淺的、□□層面的“想要”,而是更深層的、近乎暴烈的佔有慾——她想要他的全部。他的痛苦,他的才華,他的沉默,他的失眠,他的每一個凌晨兩點的噩夢,他的每一根因爲熬夜而多出來的白頭髮,他的每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句子。她想要成爲他生命裏唯一的光源,唯一的出口,唯一的——不對,這不對。

停。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中庭的噴泉又變了一個顏色,這次是金黃色的,像融化的蜂蜜。

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小魚,愛一個人,不是要把他變成你的。愛一個人,是要讓他變成他自己的。”外婆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院子裏給桂花樹澆水。她當時不懂,覺得外婆只是在講大道理。現在她懂了。不是懂這句話的意思——“意思”她一直懂——是懂它的重量。愛不是拿走一個人的自由,而是幫他奪回他的自由。即使那種奪回意味着他有一天會走到你看不到的地方。

是的。她睜開眼睛,看着噴泉的水柱落下,砸在水面上,濺起細密的水花。水花飛得很高,然後落在花崗岩地面上,一滴一滴地消失。我不能佔有他。我不能把他變成我的項目、我的作品、我的戰利品。我要讓他自己站起來,自己走。我只能站在旁邊,扶着,但不能替他走。他摔倒了,我可以在旁邊等他爬起來。但他得自己爬。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微微的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些。這是一種古老的自控技巧——外婆教她的。小時候她在學校裏跟同學打架,外婆說:“小魚,你脾氣太犟了,以後想發火的時候就掐自己一下,等疼過了再說話。”

但我想。我想佔有他。這個念頭依然在,像一隻困在籠子裏的野獸,不停地撞着欄杆,每一次撞擊都讓她心驚。我想把他從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裏拽出來——他牆上貼的是還款計劃,不是海報;他的窗戶朝北,永遠曬不到太陽——塞進一個陽光明媚的房間,給他換上乾淨的衣服,喂他喫最好的食物,然後看着他慢慢變好——變成我的。但這太可怕了。她對自己說。這不健康。這不是愛,這是佔有。佔有是把對方當成自己的延伸,愛是把對方當成另一個人。這兩者在書本上很容易區分,在心跳裏很難。

她打開手機,翻到於甄鹿的照片——那張便利店門口的側臉。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微微低着頭,雙手遞出紙箱,姿態謙卑而莊重。他本可以隨手扔進垃圾桶旁邊就走了。但他沒有——他把紙箱整理好,用繩子捆了兩道,雙手遞給老人。在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時候,他還在幫別人浮起來。這就是他。不是那個在咖啡館裏說“刷了半個月工資”的他。是真正的他。

他不會喜歡被佔有的。他是一隻刺蝟,他需要空間,需要尊重,需要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被修復的對象。她如果對他表現出那種“我要把你鎖在我世界裏”的瘋狂,他會跑。不是逃跑——是撤退。他會禮貌地拒絕,用那種“爲我好”的邏輯把門關上,然後一個人繼續沉下去。

所以我要剋制。我要假裝我只是“好奇”,只是“欣賞”,只是“想研究他”。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有多想把他揉進我的骨頭裏。至少現在不能。也許永遠都不能——如果他不需要的話。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走下天橋,走進C市的夜色裏。風很冷,吹得她的臉頰發疼。她裹緊了大衣,大衣是羊絨的,很暖和,但她還是覺得冷——不是因爲溫度,是因爲她剛從一個關於佔有的夢裏醒來。夢裏她擁有了他,醒來發現他連她碰過的名片都還沒確定要不要留着。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會搞砸的。你會嚇跑他。他會覺得你是個瘋子。

另一個聲音說:那就搞砸吧。至少你試過了。至少你讓他知道,他的論文被引用了十七次。

她想起預約的假期,以及還有十天就要過期的機票,對她來說,他的論文就像她經手的許多投資一樣,她注意到他了,這筆投資回報週期長一些,這都沒關係。她笑了笑,對自己說:“鹿夢魚,你真是瘋了。”

然後她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家。路上她打開手機,翻到於甄鹿的論文PDF,劃到他引用自己大學校友論文的那一頁——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很久。於甄鹿。於甄鹿。於甄鹿。她默唸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她洗澡,躺在牀上。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於甄鹿的眼睛——灰暗的、疲憊的、但深處有火的眼睛。

她想:我要那團火。我要它只爲我燃燒。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對自己說:不行。你不能這樣想。你要剋制。你要尊重他。你要讓他自由。你要……她的思緒在“要”和“不要”之間來回搖擺,像催眠的節拍器,最終把她帶入了睡眠。

夢裏,她在一片森林裏奔跑。樹很高,枝葉遮天蔽日,只有幾束光從縫隙中漏下來。她在追一隻鹿——淺棕色的毛,背上有白色的斑點。鹿跑得很快,她追不上。但她沒有停,因爲她知道,那隻鹿會等她。

醒來的時候,嘴角是翹的。她記得那個夢。鹿沒有回頭,但它的尾巴翹了一下,像在說:來吧。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