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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四、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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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抽樣

第二次“偶遇”是在地鐵站。

那天於甄鹿加班到末班車時間——年會物料終於覈對完了,他又幫另一個同事做了季度總結的PPT,因爲他不知道怎麼拒絕別人。等他走出公司,天已經全黑了,街道上的店鋪都拉下了捲簾門,只有便利店和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還亮着燈。他走進地鐵站,扶梯已經停了,他只能走樓梯下去。站臺上幾乎沒有人,只有清潔工在拖地,水漬在熒光燈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清潔工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着橘色的工作服,拖把在瓷磚上拖出長長的嘩嘩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地鐵站裏迴盪,像某種孤寂的號角。

他看見鹿夢魚坐在對面的長椅上,膝蓋上攤着一本《莊子集釋》。書已經翻得很舊了,封面用透明膠帶粘過,書脊上貼着圖書館的標籤。她擡頭,對他笑了笑,像早就知道他會來。

“這次又是巧了?”於甄鹿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他沒有坐在長椅的另一端——他坐在了離她半米的地方,是那種能聽見彼此說話又不會近到曖昧的距離。

“不是巧了。”鹿夢魚合上書,書頁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我查了你公司附近的便利店的客流量、你的下班時間規律、以及你常坐的那班地鐵的末班車時刻表。你平時大概十點半下班,走到地鐵站需要七分鐘,末班車是十一點零七分。今天你加班晚了一點——十一點十分纔出現在公司門口。”

於甄鹿看着她,等着她說“開玩笑的”。

她沒有笑。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陰沉的、病態的認真,而是學術性的、在陳述一個實驗數據般的認真。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奇怪,她也知道他知道這很奇怪。但她選擇坦白。這是她能給他的唯一的籌碼——誠實。

“這樣說會不會顯得我很可怕?”她問。聲音裏有一絲不確定。她在給他退路——如果他說“是”,那她就會停下來。但她把自己的配方攤給他看,讓他自己判斷。

於甄鹿沉默了幾秒。他應該覺得可怕——一個幾乎陌生的人,在系統地追蹤他的行蹤。他應該警惕。他應該站起來走到對面去。但不知道爲甚麼,他只覺得疲憊,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讓他連“覺得可怕”的力氣都沒有。而且——坦白說——追蹤他的生活規律並不需要甚麼高超的技術。他就是個工作到末班車的人。任何一個住在他那棟樓裏的人都能總結出這個規律。他只是被看見了一次。也許被看見,不是最壞的事。

“有點。”他說,“但也沒有那麼可怕。”

“爲甚麼?”鹿夢魚問。

“因爲……”他想了想,“因爲你至少是誠實的。你說了你在跟蹤我,而不是假裝巧遇。”

“這不叫跟蹤,”鹿夢魚糾正他,“這叫‘非隨機抽樣’。”

於甄鹿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刻意堆上去的假笑——是真笑,笑出聲,聲音在空蕩的地鐵站裏迴盪了半秒才消散。那是很久以來,他第一次真正的、不被抑鬱過濾過的笑。不是因爲有甚麼好笑的事,而是因爲“非隨機抽樣”這個說法,讓他想起了研究生時和同門開玩笑的日子。那時候他們也會用學術黑話開玩笑,把“我去食堂”說成“進行能量補給”,把“睡覺”說成“運行休眠協議”,把“追女生”說成“開展不完全範圍內配對實驗”。那時候他還相信未來——相信實驗數據會給出漂亮的曲線,相信論文會被接收,相信生活會像教科書裏的公式一樣,有明確的原因和結果。現在他不再相信未來了。但此刻,有人用他的語言和他說話。用術語當玩笑。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告訴他:你不用裝成別人。

“你笑甚麼?”鹿夢魚問。

“沒甚麼。”他收起笑容,但眼角的紋路還留着。那一瞬間他看起來年輕了——不是年齡上的年輕,是心態上的。像一顆老舊的燈管忽然電壓對了,亮了一下。“你讀《莊子》?”

“嗯。”鹿夢魚翻開書,指着其中一頁,“‘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這句話你肯定聽過。但我喜歡的其實是後一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知道魚快不快樂,但你也不知道我不知道魚快不快樂。”鹿夢魚看着他,“你以爲你把自己藏得很好——用泡麪油漬當盾牌,用油膩的臺詞當牆——但你也不知道,也許有人能看見你。能看見牆後面的東西。能看見刺蝟的肚子。”

地鐵進站了,風從隧道里湧出來,吹得她的書頁嘩嘩作響。那聲音很大,像一千隻鴿子同時起飛。

“你的車來了。”她說。

“你不上?”

“我坐反方向。”她笑了一下,“我家在另一邊。很遠的那一邊。”

於甄鹿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說:“鹿夢魚,你不用這樣。”

“不用怎樣?”

“不用……對我好。”

“我沒有對你好,”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穿過地鐵進站的噪音,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裏,“我只是在看一本書。這本書還沒有讀完,我不想合上。”

於甄鹿上了車。屏蔽門合上的時候,他通過玻璃看見她還坐在長椅上,《莊子》攤在膝蓋上,低着頭在翻哪一頁。她的側臉被熒光燈照得很亮,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地鐵開動之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隧道里。

他靠在座位上,車廂裏只有兩個人——對面坐着一個抱着吉他的街頭藝人,大概是剛收工,正在數琴盒裏的零錢。於甄鹿閉上眼睛,想的是鹿夢魚說的那句話——“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不是不懂古文。他只是不敢理解:爲甚麼有人會花時間去“知”一條沉在深水裏的魚?

他拿出手機,打開鹿夢魚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她分享的一首歌——一首大提琴曲,配文只有兩個字:“晚安。”他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但他點開了那首歌。大提琴的聲音響起來,低沉、綿長,像深海里某種巨大而溫柔的生物在歌唱。那首歌的名字叫《天鵝》。他知道這首曲子。讀研的時候有個室友整天放。那時候他覺得這曲子太傷感了。現在他不覺得傷感了——只覺得安靜。像有甚麼人在很遠的遠方,慢慢拉着弓弦,劃過夜海,在一隻沉船的上方,緩緩遊過。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讓地鐵搖晃的節奏把他帶向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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