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五、綠蘿 (1/2)
五、綠蘿
第三次,她直接找到了他的出租屋。
那天是週六,下午三點。於甄鹿正在洗攢了一週的襪子——總共六雙,每一雙都洗得乾乾淨淨,掛在窗戶的把手上晾乾。他聽見敲門聲的時候以爲是快遞——最近他買了幾本文學雜誌,都是打折過刊,需要□□的那種——但打開門看到的卻是鹿夢魚。
老式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她爬上來時,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不是妝花了,是體力消耗的證明,她的體能大概不算好。手裏提着一個保溫袋,保溫袋是深藍色的,外面結了一點點水珠。另一隻手裏還託着一個小小的花盆,盆身是普通的陶土色,裏面栽着一小盆綠蘿,藤蔓不長,幾片葉子嫩綠嫩綠的,剛抽出來不久,葉尖上還掛着水珠。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於甄鹿問
“我外婆包的薺菜餛飩,”她先把保溫袋遞過來,“多了一盒。”然而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然後她把那盆綠蘿也遞過來。花盆不大,剛好能託在掌心裏,盆底的排水孔墊着一小塊碎瓦片,土面上覆着薄薄一層水苔——看得出是剛從花店裏買的,連盆帶土都還是新鮮的。
“路過花店看到的,”她說,語氣很隨意,但遞花盆的動作很穩,像是怕把它摔了,“這盆綠蘿擺在角落裏,葉子有點蔫,我讓老闆便宜點賣給我了。”
於甄鹿接過花盆,低頭看着那幾片嫩綠的葉子。葉片很小,最大的也只有拇指指甲蓋那麼大,藤蔓只有短短一截,垂在盆沿外面。他捧着花盆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甚麼。他沒有養過植物。這間朝北的出租屋裏從來沒有任何活物——除了他自己,和他那些裝在維生素瓶裏的白色藥片。
“放在窗臺上,”鹿夢魚說,“朝北的房間光線不好,但綠蘿不怕暗。它甚麼光都能活。便利店那個招牌的紅光就夠了。”
“我不會養花。”他說。
“綠蘿不用養。它自己會長。你只需要每週澆一次水,水不要太多,盆底不積水就行。”她頓了頓,目光從他手裏的綠蘿移到他臉上,“它是我見過的最容易活的植物。斷了的莖插進水裏也能生根。黃了的葉子剪掉就好,新的還會再長。”
於甄鹿低下頭,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葉子。葉子在他指尖下顫了一下,很軟,帶着剛從花店搬出來的微涼。
“爲甚麼是綠蘿?”他問。
“因爲它不需要太多光。你的窗戶朝北,曬不到太陽,別的植物大概活不了。但綠蘿可以。”她把保溫袋放在桌上,轉過身來看着他,“而且它長得慢,你不用着急。它不會一夜之間爬滿整面牆,也不會忽然死掉。它只是每天長一點點。你可能注意不到,但每隔一段時間回頭看,就會發現它比以前多了幾片葉子。”
於甄鹿把那盆綠蘿放在窗臺上。花盆剛好嵌在窗框和牆壁之間的那個角落,便利店的紅色招牌光通過玻璃落下來,把綠葉染成了一種暖調的青。他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那個位置確實剛剛好——不大不小,像是早就爲它預留的。
“謝謝你。”他說。
“不客氣。”鹿夢魚站在他旁邊,也看着那盆綠蘿,“外婆說,每個房間都應該有一點綠色。綠色是活着的證據。”
那盆綠蘿就這麼留在了他的窗臺上。五片葉子,最小的一片還卷着,沒有完全展開。他後來在筆記本上寫道:“她帶來一盆綠蘿,說它不需要太多光。我覺得她在說綠蘿,又好像不是在說綠蘿。”
然後她走進來,目光掃過這間屋子:牆上貼着計算還款計劃的便籤紙,有些便籤已經泛黃卷邊了,上面是他寫的字——“7月13日還J行分期1124元”“8月5日H唄利息187元已還”——像一張張微型的告示。桌上堆着財務報表教材——那是他試圖考會計證時買的,看了三分之一就停了——以及一本攤開的、關於基因編輯最新進展的英文綜述,頁邊寫滿了批註。行與行之間是密密麻麻的鉛筆字,有的是術語解釋,有的是質疑——“他們用了n=8?爲甚麼不是n=12?樣本量不足會導致假陽性偏高”——有的是單純的感嘆號——“這條通路居然在CNS裏也活躍!”像某個失眠深夜裏,他在學術世界裏做了一場短暫的逃亡。
鹿夢魚看見那本攤開的綜述時,心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他還在看文獻。還在讀基因編輯的最新進展,還在頁邊寫批註,還在用鉛筆畫出重點,還在爲了別人論文裏的樣本量不足而較真。他以爲自己已經離開了學術界,但他的心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裏,對着電腦做表格,打印文檔,訂盒飯——但他的大腦在某個深夜三點,獨自穿越到斯坦福的實驗室裏,跟那個研究組辯論樣本量的合理性。
她想衝過去,捧起那本綜述,指着那些批註問他:“你爲甚麼要假裝?你明明還愛着這一切,爲甚麼要騙自己?你明明可以用這些腦子去做更重要的事!”
但她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盛湯,把碗遞給他,說:“你還在看文獻。”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的語氣故意放得很輕,因爲她知道,如果她表現出太多的興奮或激動,他會退縮。他會覺得自己藏在牀底下的東西被翻出來了,會覺得難堪,會覺得被冒犯。她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是在被審視、被解剖——她要讓他覺得,看文獻是自然的事。寫批註是自然的事。心裏有火也是自然的事。
她端着碗,坐在行軍牀的另一端,和他隔着一個碗的距離。行軍牀吱呀了一聲——承重力不夠,坐兩個人已經很勉強。她偷偷看他的側臉——他的鼻樑很高,睫毛很長,喫東西的時候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分子,每一個原子。他喫東西的樣子讓人想起反芻的動物——不是狼吞虎嚥,而是把每一口都細細地、耐心地磨碎。像是被餓了太久的人,已經不會大口吞嚥了。
“習慣。”於甄鹿接過碗,“就像吸毒的人戒不掉。明知道回不去了,還是忍不住想看。”
“誰說回不去了?”
於甄鹿沒有回答。他低頭喝了一口湯,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睛。不是眼淚,是蒸汽。他在心裏這樣告訴自己。但他知道,也許不完全是蒸汽。也許有那麼一點點——很小的一點點——是別的甚麼。也許是那天在地鐵站裏笑了一聲之後殘留的東西。
他們坐在行軍牀的兩端,沉默地喫着餛飩。她沒有催他說話。他也沒有刻意找話題。但屋子裏有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曖昧。是另一種。是兩個孤獨的載體終於找到了一個同一個頻率上的信號。在深海。在黑暗裏。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有兩隻管水母遇到了彼此,觸鬚輕輕捱了一下。
鹿夢魚喫得更慢。她每喫一個餛飩,都會把勺子輕輕擱在碗沿上,咀嚼的時候眼睛看着別處,像在思考甚麼問題。
她想親他。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她的腦子裏。她嚇了一跳,差點把湯灑出來。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於甄鹿擡頭看她,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說了聲“沒甚麼”。
不行。她在心裏對自己喊。你在幹甚麼?他是你的“研究對象”,不是你的——
不是甚麼?另一個聲音問。你明明就想。你想把他按在那張行軍牀上,吻他,吻到他喘不過氣,然後告訴他“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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