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訴訟 (1/2)
二、訴訟
真正的風暴來自一封法院的郵政專遞。
那天於甄鹿下班回家——提早了,因爲公司停電,他們提前放了假。下午四點,天已經開始暗了,冬日的白晝短得像被甚麼人用剪刀剪過——在樓下的信箱裏看到了那個信封。他像往常一樣翻開信箱,裏面有三樣東西:一張水電費催繳單,一份快餐店的新菜單(大概是整棟樓統一塞的),和那個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左上角印着紅色的法院標識——案號、日期、排名前三的債權人信息,被印在一個標準的模板上。他見過這種信封。在別人的故事裏。在他的噩夢裏。
他沒有打開,因爲他知道那是甚麼。他的手在顫抖,手指幾乎握不住那個薄薄的信封。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拆開看,而是扶着信箱的鐵門站了幾秒鐘。信箱的鐵門是涼的。指尖的觸感比他的皮膚溫熱。
他爬上六樓,每爬一層臺階都要停一下,像在調整呼吸,又像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三樓拐角處鄰居家的貓蹲在門口看着他,他看回去,貓先移開了眼睛。進屋,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後他坐在牀沿上,一動不動。他的視線在桌面的紋路和信封之間來回移動,就是不敢落在那行紅字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他沒有開燈。黑暗像潮水一樣從牆角漫上來,淹過他的腳踝、膝蓋、胸口。他沒有掙扎。他甚至覺得,就這樣沉下去也不錯——至少不用再聽到那個鈴聲,不用再計算那些永遠還不完的數字,不用再在每個失眠的凌晨問自己“活着還有甚麼意義”。他已經在那個凌晨醒來太多次了,每一次問完同一個問題,答案都是空。他信任答案的空,勝過信任任何人的承諾。
但就在黑暗即將沒頂的那個瞬間,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了手機。屏幕亮了。他沒有看任何通知或消息,只是機械地滑到通信錄,找到了那個名字——鹿夢魚。他存的是她的全名,三個字,排在通信錄L區靠前的位置。他沒有想好要說甚麼,甚至沒有想好要不要呼出去。但他的拇指已經按了下去。大腦還沒來得及參與決策,手指已經代他做出了選擇。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背景音裏,有人在說話,似乎是會議。
“……我被起訴了。”他聲音乾澀,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兩秒裏他聽到了她的呼吸聲——很淺,但能聽見。然後是清晰冷靜的聲音,沒有驚慌,沒有“我早就告訴過你”,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沉着的回應:“地址發我。現在,原地別動,等我二十分鐘。”
他沒有說“好”,但他發了地址。他用的是分機號,連具體門牌號都發過去了——雖然她早就知道。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把位置發給鹿夢魚。
二十分鐘後,她的車停在他樓下。沒有按喇叭,沒有打電話催促。她爬了六層樓——車裏的熱風都沒關就來敲門了——敲門的聲音不急不緩,三聲短,兩聲輕,像早就知道他會來開門。
他打開門。她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手裏拿着一杯熱美式和一個紙袋。她沒有說“別怕”,也沒有說“我來解決”。她只是把咖啡遞給他——杯套上還有她手上護手霜的淡淡梔子花味——然後走進屋子,在書桌前坐下,打開了那封法院專遞。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封口,用指甲小心地撕開,沒有撕到信紙。
“先喫東西。”她說,語氣像一位臨時的項目經理,一位沉着的拆彈專家,“然後,把所有的債權文檔、合同、之前的還款記錄,全部整理出來給我一份。”
於甄鹿站在門口,手裏捧着咖啡,看着她在他的書桌前坐下,拆開那封他不敢拆的信。她的動作很利落,撕開封口,抽出裏面的文檔,一頁一頁地看。她看到某一頁的時候眉頭挑了一下——然後繼續看,沒有說任何話,直到認清每一行字。她的眉頭微微皺着,嘴脣無聲地翕動,像在讀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她沉着盯着紙面的樣子讓他想起研究生時導師審論文——不放過任何一種變量,也不提前做判斷。
“某小額貸款公司,起訴金額八萬七千三百元,”她念出來,“訴訟請求包括本金、利息、違約金、律師費……利息計算方式有問題——他們把年化利率當成月利率再算了一遍複利,幾乎多要了你百分之六十——違約金超過了法定上限。”
她擡頭看他:“你有這個公司的借款合同嗎?”
於甄鹿點點頭,從抽屜裏翻出一個文檔夾,遞給她。裏面是他所有的借款合同、還款記錄、催收短信截屏。他按照時間順序整理過,每一筆都標註了借款日期、金額、利率、已還金額、未還金額。連短信截屏都按平臺分了類——A平臺的客服回覆速度最快,但催收最頻;B平臺的利息最高;C平臺的還款接口最不穩定,他總是要在付款成功之後截兩次屏以防萬一。這是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做的功課——不是爲了還債,而是爲了在絕望中抓住一點“我在做點甚麼”的幻覺。整理這些文檔就像給一個已經癌變的病體畫解剖圖——不能治,但至少能看見腫瘤分佈。
鹿夢魚一頁一頁地翻,不時在合同上用鉛筆劃線、做記號。她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個標記都像是經過計算——在利率那一欄旁寫“36%→法定上限24%”,旁邊又加了一個算式,把差額算了出來,金額精確到分。在違約金條款旁寫“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條”,標註格式像法律系期末考筆記。
“這筆,”她指着其中一份合同,“年利率36%,已經超過了法定保護利率上限24%。超過的部分你可以主張不還。”
“這筆,”她又指着另一份,“催收記錄裏出現了‘再不還錢就去你單位’的表述,這已經構成了恐嚇,違反了《互聯網金融逾期債務催收自律公約》。還說‘到時候別怪我們不客氣’——這個措辭可以理解爲暴力威脅。”
“至於這筆……”她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那家小貸公司的起訴狀,“訴訟時效可能有問題。你這筆借款的最後一期還款日是兩年前,而訴訟時效是三年。但他們沒有在三年內發過正式催收函——只有電話催收,沒有書面記錄——你可以提出時效抗辯。”
於甄鹿聽着她一條一條地分析,感覺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拆彈。她的手指穩定,聲音平靜,每一個判斷都有依據。不是“我覺得”,而是“根據第X條法律”。
“你怎麼知道這些?”他問。
“這周學的。”鹿夢魚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週四晚上開始看的。民法典合同編、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還有幾個相關的判例。”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在律所找了個朋友,讓他給我劃了重點。她叫陳敏,我們公司法顧,從業十二年,專做債務糾紛。我請她喝了一杯咖啡——不對,兩杯。她喝第一杯的時候我以爲她用感冒藥充咖啡。她在辦公室加班到十二點幫我劃完重點,然後說了一句‘你確定不是爲了給客戶用?’——‘確定’,我說。”
於甄鹿看着她。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專注的表情鍍上一層暖黃色。她的睫毛很長,投下細密的陰影。她的嘴脣微微抿着,是那種在思考時不自覺的抿脣。她翻紙頁的動作很輕,不像是害怕撕破紙,更像是尊重每一頁的存在。
“鹿夢魚,”他說,“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你的項目?”
“不是。”她擡起頭,看着他,“我把你當成了我的……研究方向。你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不是‘怎麼解決’的問題,是‘怎麼理解’的問題。”
“有區別嗎?”
“有。”她說,“解決問題的思路是‘我要把你變成甚麼’。理解問題的思路是‘我要知道你現在是甚麼’。前者是改變,後者是看見。我不想改變你。我連你的維生素瓶都沒打開。”
她把文檔夾合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站姿很端正,但肩膀松着,沒有商務談判的那種緊繃感。
“於甄鹿,明天我們去找律師。不是因爲我比你懂,而是因爲兩個人一起扛,比一個人扛要輕。這不是數學,一加一不等於二——一加一,等於零點五。”
“爲甚麼?”
“因爲分擔的不僅是重量,還有恐懼。”她說,“恐懼這種東西,一個人扛是百分之百,兩個人扛,每人只需要扛百分之五十。既是物理定律,也是心理定律。我大學輔修心理學,考了A-,這部分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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