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庇護
一、庇護
鹿夢魚又一次來訪時,於甄鹿的手機響了。
那種特定的、急促的鈴聲——是催收。鈴聲是默認的嘟嘟聲,但在於甄鹿的耳朵裏,它比任何驚悚片的配樂都更刺耳。他給它起過一個名字——“還債交響曲”,在日記裏寫過一次,寫完覺得自己幽默得可悲。
於甄鹿瞬間僵直,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所有筆畫都在一瞬間洇開模糊。他沒有接,但也沒有掛斷,只是任由它在簡陋的桌面上震動、嘶鳴,像一隻垂死的昆蟲在拼命撲騰翅膀。他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記。那些月牙形的痕跡,有些是舊的,已經結了痂;有些是新的,還滲着細微的血珠,在被掐得太久之後會隱隱刺痛——他把這稱爲“窮人的生物鐘”。
鹿夢魚沒有問“誰的電話”,也沒有露出憐憫或好奇。她放下帶來的湯煲,走到窗邊,輕輕關上了那扇漏風的窗。窗框的縫隙裏塞着舊報紙,是她上次帶來的,用膠帶粘好的——《C市晚報》,她已經讀過了,順手拿來當填縫材料。關窗之後,街市的噪音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遙遠的嗡鳴,像一隻被捂在枕頭下面的鬧鐘。
然後,她打開手機的音樂播放器,連接上她帶來的一個小巧藍牙音箱。那是她特意買的,黑色圓柱形,不比拳頭大多少,音質卻出奇好。一首舒緩的大提琴曲像溫潤的水流,緩緩填滿了狹小的空間,蓋過了電話最後不甘的嗡鳴。那首曲子於甄鹿不認識——後來才知道是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G大調前奏曲——但旋律像一隻手,輕輕撫過他緊繃的脊背。每個音節都像是被仔細挑選過的,精準地落在他的焦慮尚未佔據的那些神經末梢上。
“聲音有時候是種侵犯。”她背對着他,邊說邊盛湯,“選擇聽甚麼,不聽甚麼,是一個人最起碼的領地。”她把湯端到他面前,補充道,“我以前看過一個研究——持續性噪音能讓人體內的皮質醇升高百分之二十。你的手機也是一種持續性噪音。”
她轉過身,把一碗湯遞給他。湯是山藥排骨的,香氣濃郁,帶着一絲藥材的苦味——當歸和黃芪,補氣血的搭配。鹿夢魚大概請教過中醫,或者更可能的,是她外婆教的。
“嚐嚐看,”她說,“外婆說心煩氣躁的時候,脾胃最需要安撫。她說脾胃是第二個大腦。你第一個大腦已經超負荷了,至少不要讓第二個餓着。”
於甄鹿接過碗。碗是溫熱的——她用滾水燙過碗,然後才盛湯,所以溫度剛剛好,不燙手,也不涼。那種熱度通過碗壁傳到他的手心,像某種無聲的信號。他沒有喝,只是捧着碗,感受那一點點溫度。熱量從陶瓷傳導到手掌,再沿着血管慢慢往上游走——他幾乎能感覺到那條熱流在皮膚下面的路徑。這種感覺很陌生。他已經很久沒有從外界的物體上感受到“溫暖”了。平時他感受到的只有冷——冷的風,冷的牆,冷的被窩。而此刻,一碗湯的溫度正在沿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像一條細小的、試探性的蛇。
“鹿夢魚,”他說,“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怎樣?”
“這樣……好。”他把“好”字咬得很重,像在拆彈時觸碰最後一根藍線。
鹿夢魚想了想,微微皺了下眉,然後鬆開。說:“不是。我只是對我覺得值得的人好。而我覺得值得的人,很少。”她很擅長於不用數字表達數字,這一次說的是“少”,語氣卻像在承認一個無法反悔的事實。
“你不覺得我很可悲嗎?”
“不覺得。”她看着他,“我覺得你很累。累和可悲,是兩回事。一個跑完馬拉松的人癱在路邊,那不叫可悲——叫正常反應。你跑的是馬拉松,你的負重比他們多了百分之五十,你的配速比他們快了不知道多少,你當然更累。”
於甄鹿低下頭。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喝了一口,山藥的綿軟和排骨的鮮香在舌尖化開,帶着一點薑絲的辛辣。味道很好——他能感覺到它很好,雖然快樂的信號沒有從他的味蕾傳達到他的大腦。醫學上叫“情感性味覺減退”,是抑鬱症的常見症狀。顧醫生說過這個詞。他不喜歡這個詞——太長了,長到能讓你在唸完之前就忘了自己在說甚麼。
“你爲甚麼不怕我?”他問。
“怕你甚麼?”
“怕我……是個爛人。怕我把你也拖下水。”
鹿夢魚笑了。那笑容不是輕蔑的,也不是鼓勵的,只是單純的“我覺得你說得不對”,像在看一個解錯了題的聰明孩子。“你不是爛人,於甄鹿。你是把自己埋起來的寶藏。埋得太深了,自己都忘了在哪裏。但我不怕挖。我從小跟我外婆學包餛飩,挖薺菜挖了二十年。你不比薺菜難找。”
她沒有觸碰他的債務,卻用行動爲他捍衛了一小塊“聲音的領地”——一首大提琴曲,一碗熱湯,一扇關上的窗。這種細膩的共情,比任何直接的安慰都更有力量。於甄鹿在心裏給她打了一個標籤:薺菜獵人。他想着想着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他決定留着這個笑話以後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