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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四、援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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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援軍

第二天上午十點,鹿夢魚準時出現在樓下。

她開着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樓門口。車輪碾過一小灘融雪的水窪,水跡濺到路緣石上,留下了一排對稱的斑點。於甄鹿下樓時,她正在車裏打電話,說的似乎是公司的事,語氣比平時要急一些,但不用髒話,只是邏輯壓得特別密:“我說了,那個方案不行,重做。不是我不滿意——是法務那邊不會批的。專利授權條款有問題……我知道時間緊,但時間緊不是交垃圾的理由……好,就這樣。”

她掛掉電話,看到於甄鹿,表情立刻緩和下來,像從一場戰鬥切換回日常生活。她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之前那種“我準備好了”的刻意——只是一個普通人看到另一個人時,嘴角自然地上揚。“上車。”

於甄鹿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裏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濃烈的花香,而是更接近木質調的、沉穩的氣息——可能來自一款男士香水,或者某種她特意選的、不帶性別暗示的中性香。後座上放着一本攤開的公司法教材,旁邊是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教材裏夾着一張便籤,寫着幾個頁碼,字跡很潦草。後視鏡上掛着一個很小的護身符——一隻布藝小鹿,針腳不太工整,像是小孩的手藝。可能是小時候自己做的。可能是外婆教的。

“你公司的事?”他問。

“嗯,”鹿夢魚發動車子,“一個小項目,底下的人做不好。沒事,我有時間。”

“你不用陪我的。”

“我沒有在‘陪’你,”她說,掛擋,掉頭,動作一氣呵成,“我是在處理我的‘研究方向’。”

於甄鹿忍不住笑了。雖然那笑容很淺,像冬天湖面上薄薄的冰層下透出的一點水光,但它是真實的。他意識到自己笑了,然後意識到自己意識到自己笑了——自我覺察是康復的信號,顧醫生說過。但他決定不分析這個。他只是讓那個笑容留在嘴角。

律所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裏。鹿夢魚帶他上去,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鏡面牆壁上映出他們的倒影。於甄鹿看見自己:面色灰白,眼眶凹陷,衣服皺巴巴的,褲腿沾了一小塊幹泥——大概是昨晚失眠時走出了一趟門蹭到的。再看鹿夢魚:衣着得體,氣色從容,和他站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人。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馬上開始自我譴責。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在心裏對自己說:她今天大概睡得很好。她氣色很好。這是好事。

“你在看甚麼?”鹿夢魚問。

“在看對比。”他說。

“甚麼對比?”

“我和你。”

鹿夢魚也看了一眼鏡子裏的倒影。然後她對着鏡子裏的他笑了一下。“我不覺得有對比,”她說,“我只覺得有兩個人。兩個不同的人。不同不是對比,是事實。鉛筆和橡皮不同——你不會說鉛筆比橡皮差。”她側過頭,正好迎上他看她的目光。“而且你看——你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點。睡過了吧。還不錯。”

電梯門開了。

律所的接待區是冷色調的,灰白色的牆壁,黑色的皮質沙發,茶几上放着幾本法律期刊。一本《中國法學》封面朝上,標題寫着“論個人債務集中清理制度的完善路徑”——鹿夢魚看了一眼封面,微妙地笑了一下,沒說甚麼。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把他們領進一間會議室,說“張律師馬上來”。

張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稀疏,戴金絲眼鏡,說話語速很快,手指在桌面上偶爾敲一下——像是在給每一句判斷打拍子。他看了於甄鹿的材料,又看了起訴狀,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把眼鏡腿習慣性地架在耳朵上方,然後重新戴上。

“這個案子,怎麼說呢,”張律師斟酌着措辭——鹿夢魚在他猶豫的間隙補了一句“請直接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八萬七的本金,加上利息和違約金,對方主張十二萬出頭。你的優勢在於,對方的利息計算確實有問題——這張表裏的複利計算是錯的,他們把月度罰息又復加在了本金裏——違約金也偏高。劣勢在於,你的逾期時間比較長,對方在證據上準備得比較充分,有完整的放款流水和還款記錄。”

“能調解嗎?”鹿夢魚問。

“可以試試。”張律師說,“但調解的前提是你得拿出一部分錢。比如你一次性還掉本金,對方可能同意免除利息和違約金。問題是,你能拿出八萬七嗎?”

於甄鹿搖頭。他不用想。

“那分期呢?”鹿夢魚問。

“分期也可以談。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對方可能會要求你在比較短的時間內還清,比如六期或十二期。月供可能在七千到一萬之間。”

於甄鹿在心裏算了一下。他現在月薪五千多,扣除房租和生活費,每個月最多能擠出兩千——對,他前天剛算過這個數字,結論沒變。七千到一萬,是他無法承受的數字。這個數字不是“困難”——是“不可能”。就像要求一個只能跳兩米的人去跳十米,不是努不努力的問題,是物理定律的問題。他可以把飯糰省了,每天只吃一頓。他可以連咖啡都不喝。他可以把冬天取暖用的電毯收起來,凍着睡覺。但這些加在一起,離七千還差很遠。

鹿夢魚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頭髮呆。她沒說話,只是把張律師面前那份起訴狀輕輕挪到了自己面前,繼續翻。

“我們可以先發一份律師函,提出我們的主張。”張律師說,“主張對方利息過高、違約金不合理、催收過程中存在違規行爲。這相當於一個反擊的姿態,可能會讓對方更願意坐下來談。”

“好,就這麼辦。”鹿夢魚說。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她剛纔在車裏吩咐下屬的語氣一模一樣——快、準、不拖沓。但說完之後她轉過頭看了於甄鹿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沒有不舒服。

走出律所時,C市的天空陰沉沉的,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隨時可能落下雨來。於甄鹿站在寫字樓門口,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流,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而是更深處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這種疲憊比抑鬱更早出現——是他欠下第一筆債務的時候就進入骨骼的東西,像一種慢性的骨髓炎。

“你是不是覺得,就算打贏了官司,也改變不了甚麼?”鹿夢魚站在他旁邊,問。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是質問,而是試探——像一個專業的律師在詢問當事人對案情的真實預期。

於甄鹿沉默了一會兒,說:“改變不了。這只是一筆。我還有十幾筆。一共一百零七萬四千六百元。張律師今天只看了這一筆。”他把手插在口袋裏,拇指碰到了一枚硬幣——五毛錢,大概是昨天買飯糰找的零。

“那就一筆一筆來。”

“一筆一筆來,”他說,“要二十年。”

“二十年怎麼了?”鹿夢魚看着他,“你才三十一。二十年之後,你五十一。五十一歲,人生還很長。我外婆五十八歲開始學畫畫,六十二歲在社區辦了個展。展出的全是鹿。各種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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