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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八、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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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開庭

開庭那天,C市下着雪。

這場雪從前一天深夜開始落,到清晨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把老城區灰撲撲的街道蓋成了一片暫時的白。於甄鹿在窗口站了很久,看着雪把對面樓頂上的熱水器、晾衣架、廢棄的衛星天線一一吞沒。那些醜陋的、破敗的東西都被雪遮住了,只剩下柔和的輪廓,像一個從不撒謊的城市終於學會了化妝。

他穿上了他唯一一套還算體面的西裝。那套西裝是五年前買的,深灰色,在打折季買的,現在已經有點緊了——不是因爲胖了,而是因爲水洗次數太多、縮了水。他站在鏡子前,看着那個穿着西裝的人,覺得那不是自己。那個站在鏡子裏的男人,看起來像面試失敗的銷售,像被離婚的小職員,像一切“失敗”的具象化。但鎖骨下面的領帶是鹿夢魚繫好的。

她也在今天出門前特意繞到了他樓下,敲了敲門,她感覺他可能不用幫忙,但他確實說了“進來幫幫我”——於是她站在他那個狹窄出租屋裏,把領帶掛在他脖子上,繞過領結,拉緊,推正。動作流暢得好像她不是第一次打男人的領帶。於甄鹿問了一句“你是不是經常給人打領帶”,她說“不,我用枕頭練了三天”。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於是於甄鹿笑了一下——然後她對着他的笑補了一句“現在你知道爲甚麼我最近沒和你一起喫餛飩了吧”。笑變成了半笑半咬。領帶的結打得極其工整,飽滿而端正,像一顆在深灰色海洋中浮出來的酒紅色珍珠。她的手指在收緊領結時蹭過他的喉結,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緊張嗎?”她問。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大衣,頭髮挽起來,看起來比平時更成熟一些。深藍色不是偶然的——她知道今天他要穿深灰色西裝,她沒有穿黑色,怕兩人一同出現像葬禮。她連配色都算過了。

“不緊張。”於甄鹿說。這不是真話,但也不是假話。他確實不“緊張”,因爲他已經過了“緊張”的階段。他現在是一種更深層的麻木,像被凍僵的人不會覺得冷。

法院在C市的老城區,一棟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掛着國徽。於甄鹿走進去,感覺像走進了一臺巨大的機器。安檢、登記、候審、等待。每一道進程都像一個齒輪,把他往某個方向推。他在安檢的時候掏出了口袋裏所有的東西放在籃子裏——手機、鑰匙、硬幣、那張法院傳票。安檢人員看了他一眼,說“口袋裏的東西都拿出來”。他把手伸進內袋,摸到了那個維生素瓶子。他猶豫了一秒——不想讓人知道——但安檢人員正在看着他,他只好把它也掏出來,放在籃子裏。維生素瓶在金屬籃子裏滾了兩圈,標籤朝上,和法院傳票並排躺着。安檢人員沒有多看一眼。於甄鹿把東西收回口袋的時候,手指碰到藥瓶的塑料外殼,感覺到一種異樣的平靜。藥在口袋裏。鹿夢魚在旁邊。今天不管發生甚麼,至少這兩樣是真的。

法院的走廊很長,地板是冷灰色的水磨石,牆壁刷着半人高的綠色油漆。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發出迴響——鹿夢魚的短靴敲出清脆的節奏,於甄鹿的舊皮鞋蹭出沉悶的拖沓。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某種不協和的賦格。

鹿夢魚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放着那個筆記本。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他坐着。她的手放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他握住。她等了一會兒,他沒有握。她把手指收回去了。不是退縮——是知道時機還不到。

法庭很小,只有幾排旁聽席。原告的代理律師是一個年輕女人,穿着黑色律師袍,說話很快,措辭像是從模板裏直接複製粘貼的——但在“違約金”部分她放慢了語速,顯然知道這是爭議點。於甄鹿的代理律師是陳律師,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陳述之前都輕輕清一下喉嚨。

法官是一箇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鏡,表情嚴肅。他聽完雙方的陳述,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說:“雙方是否願意調解?”

原告律師說願意。陳律師也說願意。

調解在另一個房間進行。房間比法庭更小,只有一張桌子、四把椅子、一面空白的牆。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掛鐘,秒針走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於甄鹿的太陽xue。

原告律師開出的條件是:一次性還清本金八萬七千元,利息和違約金減免百分之五十。於甄鹿說拿不出這麼多錢。原告律師又開出一個條件:分六期還清,每期一萬四千五百元。於甄鹿還是說拿不出。

“於先生,”原告律師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你的還款能力我們瞭解過,你月薪五千多,省一省,一萬四千五還是能湊出來的吧?”

鹿夢魚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冷靜,像在唸一份財務報表,但每一個字都帶着某種不容反駁的密度:“他的月薪是五千三百元,扣除房租一千二百元、生活費一千元、其他債務的還款一千五百元,每月剩餘不到一千六百元。一萬四千五百元,相當於他九個月的剩餘收入。你說‘省一省’,請問怎麼省?不喫不喝嗎?就算他不喫不喝,每個月也只能多擠出不到一千塊錢。你還差他四千。”

原告律師愣了一下,看了鹿夢魚一眼:“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鹿夢魚說,“如果你需要他的財務證明,我可以提供。”

她說“朋友”的時候,沒有看於甄鹿。她怕自己一看見他,聲音就會變。她必須讓聲音保持在一個公事公辦的頻率上——不帶感情的、有邏輯的、不容打斷的。她知道如果自己流露出任何軟弱,對方就會趁虛而入。所以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張表格:每一格都有數據,每一個數據都有出處。陳律師在邊上沒有插嘴,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調解最終沒有達成。原告律師說回去和公司商量,陳律師說等待進一步溝通。

走出法院時,雪下得更大了。於甄鹿站在臺階上,看着漫天飛舞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化成小小的水珠。他攤開手心,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那滴水很小,涼意從掌心蔓延到指尖,然後消失。他盯着掌心那一小片溼潤的痕跡,覺得它像某種來不及說完的話。

“沒談成。”他說。

“沒談成不代表輸了。”鹿夢魚站在他旁邊,“這只是第一輪。談判是博弈,不是一錘子買賣。你還有下一輪。”

“你爲甚麼要替我說話?”於甄鹿問。

“因爲你說不出來。”鹿夢魚說,“你的大腦告訴你‘我不配爲自己辯護’,所以我來替你辯護。不是因爲你不行,而是因爲你暫時被綁架了。”

於甄鹿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們之間,落在法院的臺階上,落在C市灰濛濛的天空下。臺階下面,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樹枝。她的媽媽站在旁邊撐着傘,說“快點,回家喫飯了”。小女孩說“再等一下,雪人還沒有眼睛”。於甄鹿看着那個沒有眼睛的雪人,忽然覺得自己也是某種半成品——還沒完全倒下,但也沒有站起來。有人正在給他找眼睛。

“鹿夢魚,”他終於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一直好不起來呢?”

“想過。”

“那你還——”

“還甚麼?還在這裏?”她看着他,“於甄鹿,我不是在這裏等你‘好起來’。我是在這裏陪你‘不好’。你好我就慶祝。你不好我就陪你一起——這不叫犧牲,這叫共處。你沒有拖累我。我有的是時間。我有一堆餛飩。我還有一整個冰箱的餃子——荸薺、香椿、蟹粉明蝦、辣肉、冬菇、鮮貝、酸菜——全是外婆包的。”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碎鑽一樣閃着光。她擡手揉了揉眼睛,把雪花揉掉了,然後看了他一眼,笑了。那個笑容裏有一種於甄鹿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照顧,不是付出,是坦然。那種坦然來自一個做了決定就不再回頭的人。

“走吧,”她說,“去吃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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