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七、光隨
七、光隨
那是開庭前一週,於甄鹿的抑鬱症迎來了最嚴重的一次發作——但那次,和以前有些微妙的不同。後來陳律師和鹿夢魚覆盤的時候,用了“混合發作”這個詞,說他當時表現出抑鬱和輕躁狂的並存特徵——也就是雙相障礙中常見的混合狀態。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任何輕躁狂的成分,只覺得終於從石頭的沉重變成了羽毛的飄浮,但那羽毛是黑色的,而且在下墜。
那一天週五。他下班後沒有回家,而是去了鹿夢魚說的那家“深夜食堂”。他點了一碗麪——菜單上最便宜的那種,素面,旁邊寫着“深夜特惠,附贈荷包蛋”——吃了兩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喫,是喫不下。胃像一個緊縮的拳頭,拒絕接納任何東西。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荷包蛋完整地浮在湯麪。
他坐在那裏,看着店裏的其他客人。一對情侶在角落裏小聲說話,女生靠在男生的肩膀上,手機裏放着搞笑的短視頻——笑聲很低,但能聽見。一箇中年男人獨自坐在吧檯,面前擺着一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眼睛盯着電視裏的新聞——主持人正在播報某地公積金政策調整,男人搖搖頭,喝了一口酒。一個外賣員推門進來,取了一份餐,又匆匆走了,門鈴撞出一串慌亂的聲響。
這些人都有去處。他們吃完麪,會回家,會有人等他們,或者不會——但至少,他們有一個“回去”的動作。於甄鹿不知道自己回哪裏去。出租屋不是一個“去處”,它只是一個“位置”。一個存放他身體的位置。
他給鹿夢魚發了一條消息:“我在深夜食堂。”
十五分鐘後,她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大衣,頭髮溼了一點——外面還在下雨。她沒有撐傘,只是用大衣帽子擋了一下。
她沒有問他爲甚麼不回家,沒有問他爲甚麼只吃了兩口面。她只是坐下來,對老闆娘點了一份和他一樣的面——“素面,加蛋。”老闆娘看了她一眼,大概認出了她是常客,笑了一下,對着廚房喊了一句“素面加蛋”。然後她坐在他旁邊,等面,然後慢慢喫。
“你知道我爲甚麼喜歡這家店嗎?”她喫完最後一口,放下筷子。
“爲甚麼?”
“因爲它開到凌晨兩點。”她說,“深夜兩點還在營業的地方,是一個城市最後的善意。不管你多晚,不管你多糟糕,這裏有一碗麪在等你。不管你喫不喫得下。”
於甄鹿看着她。她的嘴角還沾着一點湯漬,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鹿夢魚,”他說,“你是不是把你也當成了我的‘深夜食堂’?”
“甚麼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像在給自己打節拍,“一個需要被收留的人。”
“不是。”她說,“你不是需要被收留的人,你是需要被看見的人。收留是提供庇護,看見是承認存在。前者是憐憫,後者是尊重。”
她站起來,拿起包。椅子腿在瓷磚上劃出一道輕微的響聲。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她說,“但我送你。”她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裏——如果她是一隻貓,大概已經把尾巴纏上來了。但她是人,她只是說“我送你”。
他們走出麪館,雨已經停了。街道溼漉漉的,路燈的光在水窪裏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着一條小小的彩虹。鹿夢魚走在前面,於甄鹿跟在後面,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溼地上交疊又分開。他低頭看着兩個影子的交疊處——在水窪的反光中,兩條影子像兩座連在一起的礁石。他忽然有一個衝動,想上前一步,讓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得更多一些。但他沒有動。不是不敢,是覺得自己不配。交疊的影子是兩個人的影子——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影子是不是完整的。
走到車旁,鹿夢魚打開車門,忽然停下來。
“於甄鹿,”她說,“你相信我嗎?”
“相信甚麼?”
“相信我不會放棄你。”
於甄鹿站在雨後的街道上,看着她。她的眼睛裏有光,不是那種耀眼的光,而是更深的、像深海里的生物發出的熒光——微弱,但存在。它不是爲了照亮整個海。它只是爲了讓自己被看見。
“我不知道。”他說。
“那就記住這個‘不知道’。”她說,“‘不知道’比‘不相信’好。‘不知道’是開口的,是可以被填滿的。”
於甄鹿低下頭,看着水窪裏那兩條交疊又分開的影子。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出租屋裏翻她的名片時的心情——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不配擁有任何光。此刻,光就站在他面前,他仍然覺得自己不配。但有甚麼東西變了。不是“配不配”的問題——是“她在”這件事本身就是事實,和他配不配無關。她說“我不會放棄你”,不是因爲他值得,是因爲她做出了選擇。而他唯一能做的,是尊重她的選擇——即使這種尊重讓他站在一個被審視的位置。
他想說“好”。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擡起頭,對着她的眼睛,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小,但在路燈下,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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