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二、自疑
二、自疑
這就是“戰後抑鬱”。
於甄鹿不知道這個詞——顧醫生後來告訴他,在臨牀心理學裏這叫“目標達成後的情緒低谷”,常見於長期壓力源消失後的個體——但他知道這種感覺。他以爲債務問題有了着落之後,自己會輕鬆一些,會開心一些,會像電影裏那樣站在天台上對着天空微笑。但現實不是電影。現實是,他依然每天早上要花很久才能從牀上爬起來,依然對甚麼都沒有興趣,依然會在凌晨兩點醒來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
甚至更糟了。
因爲之前他還有一個目標——“把債還完”。這個目標像一個浮標,他在深水裏掙扎時,至少能看到那個浮標,知道自己在往哪裏遊。每一個催收電話都是一根針,每一筆利息都是一塊石頭,但它們至少讓他知道自己在對抗甚麼。對抗一個具體的敵人比對抗虛無要容易得多。現在浮標被撤走了,他發現自己還在深水裏,四周一片漆黑,沒有任何方向。
他開始懷疑:我是不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這個念頭比任何催收電話都更讓他恐懼。催收電話是外來的威脅,可以被法院的裁定書擋住。但這個念頭是從內部長出來的,它不需要撥號,不需要信號,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它只要在他凌晨醒來的時候,在他盯着天花板水漬的時候,在他端着涼掉的咖啡站在茶水間裏的時候,輕輕地、不請自來地從某個角落裏浮起來——像深海里的氣泡,從看不見的裂縫中緩慢上升,到達水面時無聲地破裂,留下一圈漣漪。
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比如,他發現自己每天早上起牀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而是下意識地摸手機看有沒有新的催收消息——儘管法院的裁定書已經生效,催收電話在法律上應該停止了。但他的手還是會伸向手機。那個動作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裏,像某種被植入了神經系統的進程,不需要大腦的參與也能自動運行。他發現自己還是會心跳加速,在看到陌生號碼的時候;還是會手指發抖,在打開短信的時候——哪怕那條短信只是運營商發來的流量提醒。他用了三年來創建這些恐懼反射,卻妄想讓它們在一個裁定書的時間裏消失。
他開始對鹿夢魚的到來產生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想她來,又怕她來。想她來,是因爲她在的時候屋子不那麼空,便利店的紅色光線不那麼冷,綠蘿的葉子看起來更綠一些。怕她來,是因爲她每次來都會帶着那種安靜的、不聲不響的期待——不是期待他變好,而是期待他不要放棄變好的可能。那種期待沒有任何壓迫感,但恰恰因爲它沒有壓迫感,它才更重。因爲他知道自己正在放棄。不是放棄還債——那個已經解決了。是放棄變好的可能。他每天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在心裏對自己說:算了吧。你一輩子就這樣了。債務解決了,你還是你。你不快樂不是債務的問題。是基因的串行寫錯了。是命運的算法出了bug。是那個在深夜裏寫下“願所有孤獨的載體都能找到它們的靶細胞”的人,自己就是一個找不到靶細胞的載體。
然後鹿夢魚會來敲門。他不去開門。但她有鑰匙。她會自己開門進來,手裏提着保溫袋,說“外婆今天包了新的餡——薺菜加了豆腐乾,你嚐嚐”。她會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把碗筷擺好,把窗臺上綠蘿的枯葉子摘掉,給他的杯子續上溫水。她不會問“你今天好點了嗎”。她早已學會不問這個問題。但她會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坐在行軍牀的另一端,安靜地、耐心地、像一棵桂花樹一樣地,等待。等待他開口說話。等待他伸出手。等待他在黑暗中摸索夠久之後,終於肯相信那隻伸過來的手是真實的。這種等待沒有盡頭。她知道。但她選擇不計算時間。
這種矛盾讓於甄鹿每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在欺騙她。他接過她的餛飩,喝她的湯,讓她幫自己整理那些已經不需要再整理的還款記錄,卻不敢告訴她——你的努力也許都是白費的。不是因爲我不肯好起來,是因爲我好不起來。這具身體、這個大腦、這套神經遞質的運轉方式——它們可能在出廠的時候就設置了某種無法修復的缺陷。你投入的所有時間、所有心血、所有不聲不響的陪伴,都像是在往一口枯井裏倒水。井不會因爲你的努力而重新湧出泉眼。井只會沉默地、一滴不漏地吞掉你倒下去的每一升水。他想把這些話告訴她,但他不敢。不是因爲怕她傷心——他是怕她不會傷心。怕她聽完之後,還是用那種安靜的、不聲不響的眼神看着他,說“沒關係,我繼續等”。那比任何眼淚都更讓他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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