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五、堵截 (1/2)
五、堵截
幾天後,鹿夢魚的母親直接找到了於甄鹿。
這件事鹿夢魚不知道。她母親沒有告訴她,是事後於甄鹿打電話時無意中提到的。鹿夢魚當時的反應是直接炸了——但那是後話。
那天於甄鹿在公司樓下,被一個從沒見過的人攔住了。
“請問是於甄鹿先生嗎?”對方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穿着得體但不誇張的羊絨大衣,頭髮挽成一個低髮髻,氣質和鹿夢魚有幾分神似——同樣的安靜,但更鋒利一些。她身後站着一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大概是司機。那司機沒有跟過來,只是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揹着手,目光平視前方,像一尊被精心擺放的雕像。於甄鹿看了那司機一眼,心裏就明白了——這個陣容不是來閒聊的。
“你是……”
“我是鹿夢魚的母親。姓儲。”她的語氣很客氣,是那種商場應酬式的客氣——給你面子,但不給你溫度,“能和您聊幾句嗎?”
他們沒有去那家三十五塊一杯美式的“雲上”咖啡館。儲總顯然沒有準備和他坐下來長時間交談。他們就在公司附近的街邊站着,身邊是下班時間匆匆走過的路人,偶爾有人側目看這個奇怪的組合——一個穿着起球風衣的年輕人,和一個從頭到腳都是體面冬裝的中年女人。街對面一家奶茶店在放音樂,是一首於甄鹿叫不出名字的流行歌,節奏很歡快,和他此刻的身體反應形成了一種廉價的對比。他額頭冒汗,心臟在胸腔裏緩慢而沉重地捶着,手不知道往哪裏放,最後只能插進風衣口袋——拇指在口袋裏碰到了一小截線頭,是上次縫補時留下的。
“於先生,”儲總開門見山,沒有給他任何緩衝的時間,“我尊重我女兒的選擇。她從小就很聰明,看人很準。但作爲母親,我有必要了解她正在交往的人。你和夢魚認識多久了?”
“大概四個多月。”於甄鹿說。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但他把它壓在口袋裏,儘量不讓它影響自己的聲音。口袋裏的拇指一直按在那截線頭上,快把它揉斷了。
“四個多月。”儲總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那不算長。但夢魚好像已經對你投入了很多。於先生,她從小在優越環境里長大,不太瞭解社會的現實面。她以爲任何問題都可以用善意和耐心去拆解,任何石頭都可以被水滴穿。但你我都知道,有些石頭不是石頭——是山。一百萬對你來說是債務,對她來說是零花錢。但這不代表你們之間的差距可以忽略。她是在蜜糖裏泡大的,她沒有喫過苦。她不知道和一個帶着沉重過去的人在一起,不是靠愛就能扛住的。愛是會消耗的。”
於甄鹿的手指在口袋裏蜷縮起來。他忽然想起了老魏——同樣是溫和的語氣,同樣在拆解他的心理防線。區別在於,老魏是在敦促他面對債務,而這位儲總是在告訴他:你不屬於她的世界。你連站在她旁邊的資格都沒有。她不會說你有甚麼錯。她只是想在你心裏撒一顆種子,讓你自己懷疑自己。這顆種子會長出一片陰影,覆蓋所有其他人給你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
“儲總,”他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很清楚我和她之間的差距。我欠着一百零七萬的債——雖然法院已經做了統一處理,但我還需要還五年。我有抑鬱症。我每個月賺五千三。我住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裏。我配不上她。這些我都知道。我沒有想過要從她那裏得到甚麼東西。”
儲總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街對面的音樂停了,換了一首,還是流行歌,節奏更快了。
“那你爲甚麼還在她身邊?”她問。
於甄鹿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底磨得不對稱——他走路的時候左腳先落地,所以左邊的鞋底比右邊薄。這個細節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此刻卻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彷彿在告訴他:你連走路都是不對稱的。
“因爲她說——”他停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她只是在看一本書。這本書還沒有讀完。”
儲總沒有接話。於甄鹿擡起頭看着她,發現她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不是被說服,但至少是某種停頓。
“我不會影響她去做任何決定。”他說,“如果她有一天想離開,我會笑着送她走。這個承諾我從認識她的第一天就做好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我也不會替她做決定。她選了留下,我就陪她留。她選了我,我就陪她等。”
儲總看了他最後一眼。那個目光和剛纔不一樣了——剛纔像是在查看一份不合格的產品,現在像是在回憶某個很久以前見過的人或事。她甚麼都沒有再說,她只是把大衣領子緊了緊,側身看了一眼路口——她的車已經到了。司機拉開後座車門,她彎腰上車,在車門關上之前,她的聲音從車廂裏飄出來,很淡,像不是在對於甄鹿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你說話的方式不像一個欠債的人。”
車子很快消失在路口。於甄鹿站在原地。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發現指尖已經把那截線頭揉成了一條小小的棉線。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涼意通過舊風衣的縫隙鑽進領口。他站在那裏,把那隻揉爛的線頭擡手扔進身旁垃圾桶裏,然後轉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鹿夢魚。不是想瞞她——是怕她知道了會跟家裏吵。她爲她父親公司的事已經夠累的了,他不想再加一根稻草。
但鹿夢魚還是知道了。她是從母親那裏知道的。儲總回去之後覺得氣不順——她沒能把於甄鹿震懾住,反而被這個穿起球風衣的年輕人不卑不亢的姿態給堵了回來。這大概不是她預料中的劇本。她中午端起泡着檸檬片的溫水喝了一口,越想越不痛快,拿起手機打給自己女兒。
“我見過於甄鹿了。”她說。
鹿夢魚在電話那頭停了大概三秒,然後說:“媽,你做了甚麼?”聲音很平,但那種平不是平靜——是在用全部的力氣把情緒往下壓。儲總認識這個語氣。她女兒小時候打架之後被問到“你做了甚麼”時也是這種語氣。那時候鹿夢魚不會哭,不會鬧,只會用一種過於安靜的、成年人才有的平靜告訴她: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來不及阻止。
“只是和他聊了幾句,”儲總說,“沒甚麼大不了的。”
但鹿夢魚的電話已經在下一秒掛斷了。她給母親發了一條微信,措辭是她和母親對話以來從來沒有用過的語調:“你不是單純去了解他,你是去審他。你站在那兒,你只是沒威脅他。但公司對面那麼多人來人往,你讓他站在你面前,像在看一份收購方案。他連一件暖和的大衣都沒有。你讓他站在風裏,你的司機還站在旁邊看着。媽,我不會再讓你堵他第二次。”然後她發了一條短信給於甄鹿,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然後她努力壓下情緒給母親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電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於甄鹿不知道她們說了甚麼。他只是後來聽鹿夢魚轉述了一句:“我跟我媽說——如果你再用那種方式去堵他,我就搬去他那住。他那十平米的房間多一個人不擠,多一個人也正好。”
於甄鹿聽着,沒有反應。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被保護的窘迫,而是一種緩慢的、含了很久才嚥下去的溫柔。
“你笑甚麼?”
“你媽大概以爲是我把你帶壞了。”他說,“其實是你把我帶壞了。”
鹿夢魚給了他肩膀一拳。那一拳很輕,更像是把手指按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指壓在他起球的毛衣上,隔着那層薄薄的纖維,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然後說:“你沒回我那兩條短信。你看到的。”
“看到了。”
“‘看到了’是甚麼意思?”鹿夢魚沒有放過他。她的手指還按在他肩膀上。於甄鹿偏頭看着她的手指,想了想,用一種比平時慢半拍的語速開了口:“剛纔在樓下,你媽說了一些話。我當時想回嘴,但我沒回。不是怕。是因爲她站在你旁邊的樣子,跟你很像。我不回嘴,不是因爲我怕。我不說傷人的話,因爲她是你媽。”然後他補了一句,“你第一次來出租屋的時候,湯也潑過。灑了我的還款計劃。我沒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