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四、衝突

四、衝突

但問題不是時間——時間是鹿夢魚最捨得給的資源。問題是她周圍的世界。她可以一直等，但她身邊的人不會等。

債務問題解決後，鹿夢魚的父母開始有意見了。矛盾爆發在一個週六的下午。鹿夢魚剛從於甄鹿的出租屋回來，正在自己公寓裏換衣服，接到了父親的電話。那是他們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嚴肅的電話。

“小魚，我們得談談。”父親的聲音很沉，沒有往常那種“乖女兒”的輕鬆調子。鹿夢魚聽見背後有輕微的翻紙聲——是父親在看甚麼東西，大概是一份報表，或者一份調查報告。

“爸，怎麼了？”

“我和你媽媽聽說了一些事情。”他頓了頓，“那個叫於甄鹿的人——你最近花了很多時間在他身上。從去年年底開始，幾乎每天都去，有時候凌晨還在外面。我們查到了他的數據。一百多萬的債務。法院記錄。還有一個姓魏的催收員寫的備註。你媽怕你走錯路。”

鹿夢魚握緊了手機。“你們查他？”

“我是你父親。我有權利知道我的女兒在和甚麼樣的人交往。”他的語氣不是憤怒的，但很堅決——是一種生意場上多年磨出來的堅決，“夢魚，我不反對你交朋友。但這個人的情況……他欠了一百多萬，做過法院進程的個人債務清理。你知道這意味着甚麼嗎？這意味着他——”

“意味着他被生活狠狠地揍了一頓，但他沒有倒下。”鹿夢魚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的底下是一根繃緊的弦，“意味着他被人騙過，被人揹叛過，但他還會給撿垃圾的老人送紙箱。意味着他吃了三年的抗抑鬱藥，但還是堅持每天去上班。爸，你只看了他的徵信報告。你沒看過他的論文。你沒看到過他在超市給一個陌生老人摺好紙箱的樣子。你沒看到他盯着綜述寫批註的時候眼裏的光。你沒看到他凌晨兩點還醒着，不是爲了喝酒，是爲了給法院準備材料。”

電話那頭沉默了。父親大概沒預料到她會用這種語氣回他。他很瞭解自己的女兒——她小時候在董事會上旁聽時就會在桌子底下拿鉛筆寫寫畫畫，從不反駁任何人。但長大後，他卻忘了她的內心還藏着那樣一棵桂花樹，不聲不響地往土裏紮根，等到他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快要探出院牆了。

“我不反對你相信他。”父親最後說，“但我希望你——”

“小心？理智？別把人生押在一個人身上？爸，我不會押在他身上。我會站在他旁邊。你教我的，做生意要投長線。你說過媽當年嫁給你時你連公司都還沒開，是媽把所有積蓄都拿了出來。你現在坐的車是媽——當初的儲總用嫁妝給你買的輪子。我沒有記錯吧。”

她這話是說給父親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她需要確認自己的堅定不是衝動——而是像外婆說的那樣，是“你自己選的”。

“夢魚。”父親的聲音軟了一些，“我不是不讓你幫人。但你要明白，你不能把他當成你第一個項目來管。他不是公司裏的方案，不能改幾版就能通過。他有他自己的問題，你自己也有你自己的問題——你從小就——”

父親沒有說完。鹿夢魚替他說了。“從小就不太會‘適度’。”她頓了頓，“我知道。我查過。我大概有甚麼焦慮型依戀或者情緒過敏之類的問題。我也許需要看心理醫生。這些我自己會處理。但於甄鹿不是我的項目。他是我的——”她停在空中，最後說，“方向。”

掛了電話之後，鹿夢魚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她的沙發是米白色的，上面放着一個鹿形抱枕——是她外婆在她十歲時給她縫的，針腳歪歪扭扭，鹿的兩隻角不一樣長。她把抱枕抱在懷裏，手指無意識地摸着那隻稍短一點的左角。外婆縫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兩隻角不用一樣長。不一樣的角也是角。它還是鹿。”

她打開手機，翻到和於甄鹿的聊天記錄。最新一條是他發來的綠蘿照片，配文：“第七片葉子長開了。比第六片大了一圈。”她沒有回那張照片，現在忽然想回了。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兩個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