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十一、獨沉 (1/4)
十一、獨沉
但希望這種東西,有時候比絕望更讓人害怕。因爲你開始在乎了。在乎意味着可能會失去。
那天從河邊回來的第二天,於甄鹿被一個悲傷的夢咬醒,一個有關於離別與幸福的夢,夢裏鹿夢魚與一位陌生男子攜手,笑的很幸福。
他沒有開燈。便利店的招牌在窗簾上投下紅光,像一攤凝固的血。綠蘿的葉子在紅光裏綠得發黑,藤蔓從窗框上垂下來,像一隻只伸出的手——但它們夠不到他。沒有東西能夠到他。
他坐在行軍牀上,背靠着牆,膝蓋蜷起來,下巴抵在膝頭。這個姿勢他保持了很久,久到腿麻了,麻到沒有知覺,然後又開始有知覺——是那種針扎一樣的、細密的疼痛。他沒有換姿勢。他需要這種疼痛。因爲疼痛讓他覺得真實,讓他覺得他還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他要把她推開。他曾說過不會再推開她,但是他食言了。
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留有餘地的、一邊推一邊回頭看的那種推開。是徹底的、決絕的、讓她恨他的那種推開。他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混蛋——不是半真半假的混蛋,是一個從骨子裏爛透了的、不值得任何人同情的混蛋。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開始編臺詞。
“鹿夢魚,我說過了,我不需要你。之前不需要,現在不需要,以後也不需要。你聽不懂人話嗎?”
太軟了。她不會信。
“你能不能別來了?你煩不煩?你以爲你是誰?救世主?聖母?還是言情小說裏的女主角?你不是。你只是一個讓我覺得窒息的人。你的關心讓我想吐。”
這句夠狠。他能說出口嗎?他能看着她的眼睛說出“你的關心讓我想吐”這句話嗎?
他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漬。那塊水漬在紅光的映照下像一團暗色的雲,形狀像一隻蜷縮着的動物。他盯着它,想象她的表情——她會愣住,眼眶會紅,但不會哭。她不會在他面前哭。她會抿着嘴,把保溫袋放在地上,然後轉身走。背影會挺得很直,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然後她再也不會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扳手,擰緊了他胸腔裏某個他不知道存在的螺絲。疼。不是那種尖銳的、要命的那種疼,是那種鈍的、悶的、讓你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它過去的疼。他咬着嘴脣內側的肉,嚐到鐵鏽味。
他知道她現在的處境。
外婆病了。不是之前那種“貧血”“需要補鐵”的程度——是真正的、醫生開始用“進一步檢查”這種詞的那種病了。她上週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在院子裏坐了很久,手指掐着桂花樹的樹皮,掐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她沒有跟他說這件事,但他看到了。他看到她手指上的樹皮碎屑,看到她眼眶下面新添的青色,看到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時短了一截。
她還在面臨那個選擇——去國外,還是留下來。父母在等她的答案,公司在等她的答案,外婆在等她的答案。所有人都在等她做一個決定,而她不想做這個決定。不是因爲她不知道自己要甚麼——是因爲她要的東西太具體了。一個生病的老人,一盆綠蘿,一個雙向情感障礙的男人。這些東西擺不上任何一個決策模型的天平。
他應該在這個時候站在她旁邊。幫她分擔,替她扛一部分重量。這是正常人會做的事。這是她爲他做過的事——在他最黑暗的時候,她來了,沒有理由,沒有條件,只是來了。
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於甄鹿。
於甄鹿做事的方式是:在別人最需要他的時候,消失。在別人最脆弱的時候,踩上一腳。不是爲了傷害——是爲了讓對方徹底死心。因爲如果他只是輕輕推開,她會等。會等着他回心轉意,等着他“好起來”,等着他變成她以爲的那種人。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她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結果上。
他必須讓她恨他。恨比愛容易斷。恨是一把刀,一刀下去,乾淨利落。愛是一根線,剪不斷理還亂。
他從行軍牀上站起來。腿麻得厲害,他扶着牆站穩,等那陣針扎似的疼痛過去。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還空着。他拿起筆,想寫點甚麼——也許是遺言,也許是一些他永遠不敢說出口的話。但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種輕微的、可控的抖,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連筆都握不穩的抖。
他把筆放下。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強迫它停下來。那隻手腕很細,脈搏跳得很快,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他想,這隻鳥也應該被放走。
他開始對着空氣說話。聲音很低,像在唸一段只有自己能聽到的禱告。
“鹿夢魚,你聽好了。我不是你的項目。不是你的論文選題。不是你的社會責任。你對我好,是因爲你善良,不是因爲我值得。但善良應該有邊界。你的邊界就是——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我不可能變成你想要的正常人。我不可能給你任何東西——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永遠。我連我自己都給不了自己。”
他停了停。窗外的紅光閃了一下,像某個星球在宇宙深處爆炸,發出的光經過幾億年纔到達這裏,到達這間十平米的、朝北的、永遠不會被陽光直射的房間。
“你值得一個人。不是一種病。”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眼眶酸了。他沒有哭。他把那股酸澀嚥了回去,像吞一顆釘子。
他走回牀邊,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上面有她發來的消息,是幾個小時前的——“明天週六,我包了餛飩,薺菜的,給你帶過來。”
他一直沒回。
現在他盯着這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他應該回甚麼?回“別來了”?回“我不需要”?還是甚麼都不回,讓她猜,讓她焦慮,讓她在來與不來之間煎熬?
最狠的方式是:讓她來。讓她帶着保溫袋,帶着她包了一上午的餛飩,帶着她以爲會有的溫暖和陪伴,走進這間屋子。然後他當着她的面,把那些話說出口。一句一句,像拔釘子一樣從自己嘴裏拔出來。每一個字都會流血,但他會把血嚥下去,不讓她看到。
他要讓她看到的是一個面無表情的、冷漠的、陌生的於甄鹿。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把她所有的好都當成垃圾踩在腳下的於甄鹿。
她要恨他。徹底地、不帶任何留戀地恨他。這樣她才能走——去國外,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去過她本該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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