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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十四、喪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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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喪親

消息是趙遠告訴於甄鹿的。那時候秋季剛過。

那天於甄鹿在圖書館整理書籍——週末兼職,一個下午五十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遠發來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鹿夢魚的外婆去世了。後天葬禮。”

於甄鹿拿着手機,站在兩排書架之間,很久沒有動。手推車上還有一摞待歸架的書——《莊子今注今譯》《海子的詩》《抑鬱症的認知行爲治療》——書脊上的字在他視線裏變模糊了。他想起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餛飩涼了就別吃了。對胃不好。”他想起她說“外婆給我包餛飩喫”。

他把手上的書放在書架上,和手推車一起留在原地,走出了圖書館。走出大門的時候,保安叫住他:“小夥子,你的包——”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地鐵站,刷卡進站,坐上開往鹿夢魚家的那趟車。車廂里人很少,他坐在靠門的位置,看着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玻璃是暗的,他的臉疊在隧道牆壁的廣告燈箱上,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

他想起河邊那個雨夜。她握着他的手,說“過程就是結果”。他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很輕,但很真實,輕得像一隻鳥,但也有鳥的溫度。他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你都已經改變了我。”

你改變了我,我卻把你推開了。

地鐵到站了。他走出車站,往她家的方向走。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從她第一次帶他來這裏喫她外婆包的餛飩,到後來他們一起整理債務材料到深夜——但這一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腿軟,是心裏有甚麼東西在塌。

他走到她家院門,擡頭看着她的窗戶。窗戶亮着燈,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桂花樹的盆栽剪影。

他沒有上去。

他在樓下的花壇邊坐下。就是上次他坐了很久的那個花壇。花壇裏種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夜風裏瑟瑟發抖。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她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對話是三天前。他說“今天還好嗎”,她說“還行”。

他打字:“我在你樓下。”

發送。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爲她不會回覆了。

然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知道。”

他擡起頭,看見她站在玄關口。穿着黑色的毛衣,頭髮隨便紮起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她瘦了,下巴變尖了,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刀。昏黃的燈光從她身後通過來,把她整個人勾成一道暗影。

他站起來。兩個人隔着十幾米的距離,誰也沒有往前走。夜風從巷子裏穿過,吹得她的頭髮和花壇裏的白花一起顫動。

“你來幹甚麼?”她問。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小區裏,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來……”他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啞的,“我來陪你。”

鹿夢魚看着他。她的眼睛裏沒有淚,只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別的東西的光。像深海里的生物——已經不指望被看見了,但還是留着那一點光。

“你不是不需要我了嗎?”她說。不是質問,不是諷刺,只是陳述。像在陳述一個她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實。

“我需要。”他說。這三個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帶着血,帶着土,帶着所有他之前不敢承認的東西。“我需要你。我一直都需要。我說‘我不需要你’的時候,是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我知道這不合理,我知道這很混蛋,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害怕成爲你的負擔,所以我自己先變成了負擔。我害怕你有一天會走,所以我先走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站——手應該放在哪裏,眼睛應該看向哪裏,這些他都忘了。

“我刪過三次要發給你的消息。我每天跑十公里,跑到腿軟,跑到腦子一片空白,但還是會想你。我把綠蘿的黃葉子剪掉了,我怕它死。它不能死。它是你在我心裏種的。我還留着那個保溫袋——餛飩早就喫完了,保溫袋洗了,放在抽屜裏。我不知道爲甚麼要留着,但我留了。”

鹿夢魚看着他,沒有說話。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

“你知道我這兩個月是怎麼過的嗎?”她終於開口。

於甄鹿搖頭。

“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你發‘今天還好嗎’,我回‘還行’。其實一點都不好。我想告訴你我外婆的病情越來越重了,我想告訴你我一個人在老房子裏會害怕——半夜桂花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很多隻手——我想告訴你我每天都在想你。但我不能說。因爲你把我推開了。你說你不需要我。我知道你在說謊,但我不能拆穿你。因爲拆穿了,你就更不知道怎麼面對我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但她沒有停下來。

“於甄鹿,你推開我的時候,你想過我嗎?你想過我聽到那些話是甚麼感覺嗎?你說你是爛泥,那我是甚麼?我在爛泥裏種了兩個月的綠蘿,我是甚麼?”

於甄鹿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突然湧出來的。他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裏,讓眼淚流過臉頰,流進嘴角。眼淚的味道很鹹,像海水,像深海里那些孤獨載體們遊過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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