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十八、嬗變

十八、嬗變

那之後，鹿夢魚沒有去過於甄鹿的出租屋。

不是消失，而是——她需要時間。於甄鹿理解這一點。外婆的去世，移民的選擇，還有他——這些都是需要她消化的東西。他不想打擾她，只是回去翻找他們的舊消息：“今天還好嗎？”她回覆：“還行。”或者“今天吃了外婆包的最後一盒餛飩，不捨得喫完。”或者發一張照片——桂花樹上新冒出來的葉芽，配文是“春天快到了”。

他也會給她發消息，但不再是每天。有時候是窗臺上的綠蘿又長了新葉——第八片，他拍了照片發給她，她回覆了一個鹿的表情。有時候是他在地鐵上看到一個人拿着一本《莊子》，他拍了書脊發給她，她說“你該把你的那本也翻翻了”。有時候甚麼也不發，只是打開和她的聊天窗口，看着之前的對話，像在看一本已經讀過很多遍的書。那本書越來越厚了。

他開始規律地去見顧醫生。每週一次，坐在診室的椅子上。那盆多肉又胖了一圈，放的位置從電腦旁邊移到了窗臺上。他說這周發生了甚麼，想到了甚麼，感覺到了甚麼。顧醫生不會給他答案，只是聽着，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有一次他說：“我覺得我好像在慢慢變好。但我怕這只是一次暫時的緩解。每次好轉都會被打回原形。”

顧醫生說：“這是你的‘負面預期偏差’。你把你所有的好轉都解釋爲‘暫時的’，把所有的低谷都解釋爲‘這纔是真實的我’。這不是心理事實——這是你的認知扭曲。你可以試試在每次有好轉的時候，把它記錄下來，不給它下結論。”

他開始正常跑步。不是爲了發泄，不是因爲喜歡，而是因爲顧醫生說“運動對抑鬱症有幫助——有氧運動能讓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水平升高”。他在C市的河邊跑步，沿着那條穿城而過的河，從這座橋跑到下一座橋，再跑回來。跑步的時候，他的腦子裏是空的，沒有債務，沒有抑鬱，沒有鹿夢魚，只有呼吸——急促的、灼熱的、活着的呼吸。跑到第三座橋的時候，他會停下來扶着欄杆喘氣，看着河水在夕陽下泛着金色碎片。每次看到金色的碎片，他就會想起那個雨夜。然後繼續跑。

他開始寫東西。不是日記，而是散文。他寫C市的冬天——“風是有牙齒的，但牙齒也會掉。等風老了，它就只會吹，不會再咬了。”寫便利店的紅光——“那紅光像一灘永不凝固的血，但後來我發現，它更像是深海的探照燈。深海不是沒有光，是光在很深的底下。”寫撿垃圾的老人——“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接過紙箱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光我後來在法庭的陳述席上也看到過一次。”寫深夜食堂的面——“有些食物不是爲了好喫才存在的。是爲了存在才存在的。”

他把這些文本投給一家文學雜誌。編輯回郵件說：“寫得很好，我們用了。你的文本里有一種罕見的真誠——不是技巧性的真誠，是那種讓人覺得‘這個人真的經歷過’的東西。”稿費不多——八百塊——但那是他用文本掙來的錢。不是用體力，不是用忍耐，而是用他曾經以爲已經死掉的那部分自己。他把匯款單夾進抽屜裏，和法院的裁定書並排放着。兩份文檔，一份寫着“終審裁定”，一份寫着“稿費通知”。兩行字加在一起，大概是某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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