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九、熱泉
十九、熱泉
兩個月後,鹿夢魚出現了。
她站在他出租屋的門口。過道里的聲控燈還是壞的,她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裏只被窗外街燈微微照亮。手裏沒有保溫袋,沒有書,只有一把鑰匙——她之前配的一把,一直沒用過。鑰匙被她攥得溫溫的,反射出一點細微的光,她對他說:“我可以進來嗎?”
於甄鹿讓開了。
她走進來,環顧四周。屋子還是那個屋子,十平米,朝北。但書桌上的財務報表教材被換成了幾本文學雜誌——那本發表了他散文的雜誌放在最上面,翻開的那頁正好是他的文章。牆上貼的還款計劃被換成了幾張明信片——有的是他從上海帶回來的外灘夜景,有的是他收到的稿費單,還有一張是鹿夢魚寄給他的,畫面是一隻鹿站在月光下。窗臺上的綠蘿已經爬滿了整個窗框,葉子密密匝匝的,從七片變成了十多片,在便利店的紅色燈光下綠得發亮。花盆旁邊放着一個小噴壺——是趙遠送的,說是“幫你照顧綠蘿,免得你再剪黃葉子”。
“你變了。”鹿夢魚說。
“哪裏變了?”
“說不上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不一樣了。以前是灰的,現在……有點顏色了。不是那種鮮豔的顏色,是有點——黃銅色。”
於甄鹿笑了。那笑容比以前深了一些,像冬天的河面下流動的水,雖然看不見,但知道它在動。“大概是綠蘿多了幾片葉子,反光更好了。”
“你呢?”他問,“你還好嗎?”
鹿夢魚在行軍牀上坐下。行軍牀吱呀了一聲。她看起來瘦了一些,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像深海里的生物發出的熒光,微弱,但存在。她穿着一件深綠色的毛衣,領口彆着一枚小鹿胸針。
“我決定不去了。”她說。
“不去哪裏?”
“不去國外。我跟爸媽說了,我要留在這裏。我爸沉默了很久,我媽問‘確定嗎’,我說‘確定’。然後我爸就嘆了一口氣,說我當年娶你媽的時候也差不多是三十出頭,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我媽用力打了他一下,後來就沒有再說甚麼了。”
“爲甚麼?”
“因爲這裏有你。”她說,“不——不是‘因爲你’。是因爲在這裏,我是我自己。在國外,我是‘誰誰誰的女兒’,是‘新移民’,是一個需要重新開始的人。我不想重新開始。我想繼續。”她頓了頓,“繼續寫我的方案,繼續給桂花樹澆水,繼續等你寫完你的下一篇文章。”
她看着他,眼睛裏有光。
“於甄鹿,你呢?你想繼續嗎?”
於甄鹿在她旁邊坐下。行軍牀很小,兩個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能感覺到她肩膀的溫度通過毛衣傳過來。
“我想。我想繼續。繼續寫東西,繼續跑步,繼續去看顧醫生,繼續在凌晨兩點醒來然後重新睡着。繼續……和你在一起。”
鹿夢魚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頭髮蹭着他的脖子,有點癢。洗髮水的味道很淡,不是花香,是一種類似青草的味道。
“你之前說,愛不是拯救,是看見深淵然後說‘我在這裏’。”她說,“我現在明白了。你不是我的深淵,你是我的……方向。”
“方向?”
“對。不是目的地,是方向。只要知道往哪裏走,就不怕路遠。”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有時候跑太快了——你每天跑十公里。我跟不上。但沒關係,我在第二座橋那裏等你。”
窗外的便利店的招牌閃了閃,然後穩定了。紅光通過綠蘿的葉子,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像鹿,像魚,像一切不確定的、正在成形的東西。他把手擱在她的手旁邊。
“你知道嗎,”他忽然說,“我以前覺得黃庭堅那句詩是悲觀的。但現在我覺得——也許‘得鹿’不是終點,‘夢魚’也不是虛幻。也許活着本身就是一場鹿夢浮沉——在真實與虛幻之間,在絕望與希望之間,在債務與尊嚴之間。我不知道自己是鹿還是魚,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夢裏還是醒着。但我知道,此刻,有人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勻。”
鹿夢魚沒有動,只是讓他握着。她的頭髮蹭着他的脖子,溫度很真實。
他閉上眼睛,感受着她的重量。那重量很輕,但很真實。像錨,像燈,像深海里突然出現的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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