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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八、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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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見證

大概是這段時間,於甄鹿去了一趟郵政局。他不是來寄信的,是來給老朋友寄一本書。在郵局櫃檯,他把包裹交給工作人員,收件人那欄寫着老魏的名字和快遞站的地址。包裹裏是一本新出版的文學雜誌,翻開的那頁是他的散文《風是有牙齒的》。他在扉頁寫了一行字:“老魏,我不知道‘載體’是甚麼意思,但我知道有人收到了。於甄鹿。”他沒有留回信地址。

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接過包裹的時候看了一眼收件人地址,念出了聲:“XX快遞站……老魏。沒有全名嗎?”於甄鹿說:“沒有。他姓魏。快遞站的人都知道他。”姑娘沒再追問,粘貼條形碼,把包裹扔進了身後的編織袋裏。編織袋裏已經堆了不少包裹,他的那本雜誌落在最上面,封面朝上,雜誌的名字印在左上角,黑色的宋體字,不大,但很清晰。

他走出郵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片刻。郵局的門是老式的推拉門,把手上纏着防靜電的布條,已經磨得發毛了。他想起第一次接到老魏電話的那個下午——茶水間裏的速溶咖啡,杯壁上洗不掉的褐色漬痕,老魏用那種溫和的、近乎慈祥的語氣對他說“你不是小孩子了”。那時候他怕那個人。怕他的聲音,怕他的邏輯,怕他用平靜的語氣說出最讓人恐懼的真相。現在他寄了一本雜誌給那個人。不是報復,不是炫耀,是某種他也說不太清楚的、像交接一樣的東西。像在法庭上說的那句“爲了有一天能還完”——還的不只是錢。他把這個信封寄出去,像是把某個懸在心裏很久的句子寫完了最後一個字,然後畫上了句號。

他不知道老魏收到雜誌時是甚麼表情,也不知道那本雜誌會不會被翻開,或者被隨手扔在快遞站的某個角落。但寄出去這件事本身,對他而言,是一種閉合。像翻完一本書的最後一頁,把封底合上,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壓了壓書脊。

老魏收到包裹的時候,正在分揀流水在線整理早晨的快遞。發送帶發出持續的嗡嗡聲,包裹一個接一個從掃描儀的紅色光束下滑過,落入對應的編織袋。他站在流水線中段,穿着印有快遞公司標誌的深藍色工作服,手套的指尖部位已經磨薄了,右手食指露出一截指肚。

他看到發件的寄件人信息時就停了一下。那個名字他認得——於甄鹿。他在催收行業幹了十五年,見過幾千個名字,大部分都忘了。只有這一個他記得。不是因爲那一百零七萬的債務數字,是因爲那篇論文裏的一句話,和凌晨的那個電話。

他撕開包裹的防水袋,抽出那本雜誌。封面是淡灰色的,印着幾行黑字,他翻了翻目錄,翻到散文板塊,找到了那篇文章。文章標題下面是作者的名字。沒有照片,至有簡介,就兩行字。他對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雜誌翻回扉頁,看到了那行手寫的字。

“你跟我說過你不知道‘載體’是甚麼意思,但我知道有人收到了。”

老魏站在流水線旁邊,發送帶在他身後嗡嗡地轉,同事們喊他幫忙搬一個超重的包裹。他應了一聲“來了”,把雜誌放在旁邊的休息凳上——用胳膊擦了一下凳面上的灰才放上去——然後轉身去搬包裹。下班後他回到出租屋,翻到目錄,看到作者名——於甄鹿。他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沒有拍照,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的出租屋不大,一張牀,一箇舊衣櫃,一張摺疊桌。摺疊桌的抽屜裏有一疊沒有寄出的信——有他寫給自己女兒的,有寫給他去世多年的母親的,有一封甚至是他寫給那個跳樓年輕人的家屬的,他寫了很久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寄。他把雜誌放進那個抽屜裏,和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些信件堆裏,還有一張被橡皮筋綁着的便籤紙,上面寫着一行字——願所有孤獨的載體,都能找到它們的靶細胞。那是很多年前他在電腦上看到於甄鹿的論文致謝時,抄下來的。那張便籤紙已經很舊了,邊角捲起來,字跡開始褪色。他把雜誌放在那堆文檔旁邊,然後把抽屜關上。塑料抽屜軌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和流水線的嗡嗡聲一樣平寂。他去廚房給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麪,打開手機,在微信裏看到女兒發來的一段語音——奶聲奶氣的“爸爸晚安”。他聽完之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面沒有馬上喫,先拆了一雙乾淨筷子插進碗裏。蒸汽燻在他的臉上。窗外的快遞站還沒熄燈,紅色LED招牌的“寄”字缺了一橫。他在這盞燈下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筷子從麪碗裏拔出來,開始喫晚餐。

趙遠也收到了一本。扉頁上寫着:“趙遠,謝謝你叫我出來喫燒烤。還有謝謝那個七號螺絲刀。於甄鹿。”趙遠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他的實驗室加班——PCR儀剛跑完一個循環,數據還沒整理完。他靠在實驗臺旁邊,從頭把文章看了一遍,翻到末尾作者簡介,找到“曾從事生物醫學工程研究”那句,然後合上雜誌,把書放進公文包裏。公文包的口袋裏還裝着另一份沒寫完的IND申報材料,封面頁上標題寫着“AAV載體衣殼工程在龐貝病基因治療中的臨牀轉化”。他把雜誌和申報材料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給於甄鹿發了一條消息:“文章讀了。寫撿垃圾老人那段,我看了兩遍。寫得很好。”他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我們公司請了一個顧問,是專門做AAV衣殼設計的,可以掛合作發表。不用現在回學術圈,慢慢來,先發篇評論。名字我已經幫你提了。”點了發送之後他退出聊天窗口,又打開LinkedIn看了一眼於甄鹿的頁面——頭像還是多年前畢業證上那張穿碩士服的,簡介欄一片空白,最後一條更新是六年前的“完成碩士論文答辯”。趙遠關了手機屏幕,把實驗臺上的移液槍架挪正,繼續跑數據。

顧醫生也收到了。扉頁上寫着:“顧醫生,謝謝您告訴我可以在不笑的時候說話。於甄鹿。”顧醫生把雜誌放在辦公桌上,和那盆胖多肉放在一起。那盆多肉自從上次於甄鹿說它“又胖了一圈”之後,就被顧醫生從窗臺移到了辦公桌的一角,挨着一摞病歷夾。她翻到那篇散文,讀完之後合上雜誌,把扉頁上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她沒有回信,只是在下次複診時——已經改成每兩週一次了——在診室門口看到於甄鹿的時候,微微一笑,翻開手中的筆記本,說:“第四頁有新記錄——你上次說你覺得好轉可能是暫時的,這次怎麼說?”

於甄鹿想了想:“大概還是暫時的。但這次我相信它會再來。”

“因爲……”

“因爲綠蘿在長。第二十片葉子了,我不得不分盆。而且那盆桂花樹——鹿夢魚老房子的那棵——在春天抽了新梢。新梢上有花苞。大概很小。但我每天看。”他停了停,然後說,“以前我覺得‘暫時的好轉’是騙人的——像一根繩子從上面垂下來,你夠着一次,下一次它又收回去。後來我發現不是繩子。是獨木橋。你走過去一次,它就還在那裏。下次你還能找到它。”

顧醫生沒有評價。她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筆尖劃過紙面,和那盆多肉一起,成爲診室裏爲數不多的、不需要被翻譯成醫學術語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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