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體檢
一、體檢
四月末,鹿夢魚的父親做了體檢覆查。上次體檢發現肝臟有佔位,做了增強CT,結果是良性的肝血管瘤,不需要手術,但醫生囑咐定期複查。這次是半年後的第一次複查,鹿夢魚提前一週就開始緊張了。她沒有說,但於甄鹿看得出來——她切菜的時候會把蘿蔔塊切得比平時小一半,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像是在用廚房裏的精確計量來抵消某種無法控制的不安。
複查那天,於甄鹿請了半天假。他說是“剛好輪休”,但鹿夢魚知道他上個月已經把所有調休假都用在了陪她整理債務材料上。她沒有戳穿,只是在他出現在醫院門口的時候,把手裏的咖啡遞給了他。咖啡是她買的,兩杯,一人一杯。他接過去的時候碰到她的手指,很涼,雖然已經是五月初了。
“你手怎麼這麼涼?”
“我媽說我是冷血動物。”她笑了笑,把另一隻手插進大衣口袋裏。
檢查結果出來得比預想中快。鹿夢魚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等着,於甄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走廊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推過的護理車的聲音。牆上貼着一張褪色的健康宣傳海報,上面畫着一個人體肝臟的解剖圖,肝的右葉被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着“肝血管瘤——良性,無需恐慌”。他看着那個紅圈,想起了第一次在出租屋裏畫的那張還款計劃表——也是用紅筆,把每一個逾期數字圈出來。那時候的圈是恐懼。現在這個圈是別人的肝臟。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也許是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和法院走廊裏的味道太像了。
鹿夢魚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步子是穩的。她走到他面前,說:“和上次一樣。沒變化。繼續觀察就行。”語氣很平,但她的肩膀是松的——那種松,不是刻意放鬆,是重物被卸下之後身體自然的下墜。
於甄鹿站起來,把手裏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遞給她。“涼了。要不要重新買一杯?”
“不要。涼咖啡也能喝。”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苦。”
“苦是因爲涼了。”
“不是因爲涼——是因爲這杯是你買的,你不加糖。”
“你怎麼知道我沒加糖?”
“因爲你自己喝咖啡從來不加糖。你說糖要花錢。”她把杯子放在旁邊的塑料椅上,然後轉過身來,看着他。“你是按你自己的口味給我點的。不是因爲小氣——是因爲你在緊張的時候會忘了別人和你不一樣。”
於甄鹿沒有反駁。她說的每一句都對了。他緊張的時候會退回自己的慣性裏,用自己習慣的方式處理一切——不加糖的咖啡,因爲他自己不加;沒有問她要不要換一杯熱的,因爲他自己經常喝涼的。他以爲自己在照顧她,其實是在用自己的模子去套她的需要。
“下次加糖。”他說。
“下次我提醒你。”她說。
走出醫院時,陽光正好。五月的陽光比冬天厚了,有重量,落在肩膀上像是有人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鹿夢魚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也有外面花壇裏月季花淡淡的花香。於甄鹿站在她旁邊,手裏還是那杯涼咖啡。
“你剛纔在走廊裏想甚麼?”鹿夢魚問他。她在陪他等檢查結果的時候,從門縫裏看到他的側臉——他低着頭,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無意識地互相摩擦。那個姿態和她第一次在心理科候診區偷看他時幾乎一模一樣。區別只在於,那時候他身邊沒有別人,現在她站在他旁邊。
於甄鹿想了想,說:“我在想法院走廊裏的味道。和醫院很像。也是一種消毒水。”他停了停,“以前聞到這個味道我只想到訴訟、傳票、判決書。今天聞到——想到的是你。你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肩膀是松的。和你在法院旁聽席上不一樣。那次你雖然坐着,但整個人是繃着的,像是隨時要站起來替我說話。今天你就是走出來。”
“那味道以後還怕嗎?”
“不知道。但至少今天——它不只在法庭裏了。它也在醫院裏。在你父親沒事的消息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