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七、閃回

七、閃回

九月。廣州。

會議在珠江邊的一家酒店舉行。於甄鹿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裝——就是一年前開庭穿的那套，鹿夢魚幫他熨過了，極其合身，衣領袖口挺括，袖口縮水的那一小截被她在出發前又拉了一遍，這次熨得很仔細，用指尖蘸了點水在袖口內側抹了一下，才把熨斗壓下去——站在分會場的講臺上。臺下坐了二三十個人，他看見了前排的鹿夢魚（她今天戴了兩隻對稱的珍珠耳釘——外婆的，成雙了，和上次她在庭審旁聽席上的時候不一樣，那次她戴了一顆珍珠耳釘和一枚小圓環）、趙遠（手裏舉着手機，不是在看消息，是在錄視頻，他上次也是這麼錄的，那次錄完發到公司羣裏說“這是我師兄”）和周教授（拿着筆記本，筆已經拔開了，準備記問題）。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研究生——大概是趙遠公司裏的——其中一個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膝蓋上放着一臺翻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AAV衣殼結構的3D模型，正在緩慢旋轉。

他的報告是關於AAV載體衣殼工程在臨牀轉化中的瓶頸與對策——就是那篇評論的擴展版。每一個術語都在他的腦海裏，每一個數據他都能背出來。他的手沒有抖。講到VP1區域的理性設計時，他在激光筆的光斑落到某一組數據圖表上時停了一秒——那組數據是趙遠公司最近做的，他參與了數據分析，用SPSS跑了三遍，確認標準差在可接受範圍內。他的聲音很穩，不是因爲練了很多遍（雖然確實練了很多遍），而是因爲他講的東西是他自己算過的、驗證過的、一個字一個字寫過的。他在這個領域裏浸了六年，又離開了六年，然後回來，發現那些知識還在，像一盒被放在角落裏的實驗記錄——蒙了點灰，但裏面的數據沒有變。PPT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簡單的圖——一條河，河上有五座橋。第一座叫“診斷”，第二座叫“債務清理”，第三座叫“寫作”，第四座叫“學術評論”，第五座畫了一個問號，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很小的人影，正在往問號的方向走。

“謝謝。”他合上PPT，激光筆的光斑從屏幕上消失。“以上是我的報告。歡迎提問。”趙遠在後面加了一句：“這個報告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的十五分鐘——不是客套。”然後他關掉了手機視頻，錄了全場。坐在走道邊的那個研究生舉手問了一個關於載體空殼率的問題，於甄鹿回答完之後，那個人在筆記本電腦上飛快地打了一行字——大概是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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