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桂花

六、桂花

八月。老房子翻修全部結束。鹿夢魚在院子裏種了新的桂花樹苗——不是原來那棵，原來那棵已經很高了，這棵是它的扡插苗，從老樹上取下來的側枝，種在院子另一邊。她說這樣將來就會有兩大棵桂花樹，開花的時候整個巷子都是香的。

於甄鹿把自己的行軍牀從出租屋徹底搬走了。那間朝北的、十平米的、沒有陽光的房間，他終於退了租。退租那天，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看着窗臺上只剩下的花盆託——綠蘿已經搬去了老房子的窗臺——和牆上被撕掉的便籤紙留下的膠印。那些膠印是淡黃色的，一塊一塊，排列成他曾經的生活節奏——左邊是還款日期，右邊是利息數字，中間是一張被反覆粘貼又撕下的“加油”便籤，是鹿夢魚第一次來的時候偷偷貼的，他沒有揭掉，每次撕別的便籤時都會小心地繞過它。時間久了，其它便籤的紙邊留了一圈淺痕，只有那一小塊牆皮還是原來乾淨的白色。現在它也空了。那張行軍牀的彈簧已經塌了，搬家的時候沒有帶走，放在樓下等回收。晾過襪子的窗把手還掛着一個小夾子，夾着一張紙條，是鹿夢魚第一次來出租屋時留的——“睡前溫水送服，一次兩粒。外婆說，脾胃不好的人，心裏容易積事。PS：你維生素瓶子的標籤貼歪了。不用跟我解釋。”

他把紙條拿下來，夾進那本《基因工程原理》中間。紙條的背面粘着一小粒幹了的桂花花粉——大概是鹿夢魚寫的時候從窗外飄進來的。他合上書的時候很小心，不讓那粒花粉掉出來。然後他把花盆託也收進了紙箱。

趙遠開着他那輛塞滿了搬家用品的SUV來幫忙。他扛着最後一箱書上樓，氣喘吁吁地坐在老房子的石凳上，喝掉了鹿夢魚端來的整壺桂花茶。茶是涼的——夏日午後喝涼茶正好。趙遠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說：“你上次說幫你那個學妹安排實驗的事，搞定了嗎？”

“搞定了。下週開始。她做的課題——你猜。”

“AAV衣殼？”

“對。周教授讓她參考我當年那篇論文的圖3。她說數據曲線跟我那篇很像——用了不同的血清型，但趨勢一致。她問了周教授好幾次‘於師兄甚麼時候回來’。”

於甄鹿看着院子裏那棵新栽的桂花樹苗，沒有說話。新栽的樹苗還很小，只到他膝蓋的高度，葉子嫩綠，和老桂花樹隔着一個院子的距離。兩棵樹，一大一小，根系在看不見的泥土深處各自扎着，也許有一天會在土壤裏碰到。他心裏有一句話在轉——“快到了。還在跑。跑到第六座橋了。”

趙遠走後，於甄鹿和鹿夢魚兩個人第一次在沒有施工噪音、沒有搬家紙箱的老房子裏做晚飯。廚房是外婆留下的佈局——L形操作檯，煤氣竈，一個老式的抽油煙機，工作時會發出嗡嗡的低鳴。鹿夢魚切菜，於甄鹿炒菜。菜單還是那本手寫菜譜——“小魚愛喫的菜”，翻到第三頁是糖醋排骨。於甄鹿把糖放多了，排骨偏甜。鹿夢魚夾了一塊嚐了嚐，說：“比上次好，上次你把醋當醬油倒，排骨是黑的。”

“你還記得。”

“每一頓都記得。你第一次做的飯是番茄炒蛋，蛋糊了。第二次是清蒸魚，忘記放姜。第三次是——你自己說。”

“第三次是泡麪。加了兩個蛋。”

“後來你就進步了。西蘭花不鹹了，鱸魚的薑絲切細了，今天的糖醋排骨只是偏甜。按這個進度——明年大概能上外婆的水平。”她把一塊排骨夾進他碗裏，“她要是喫得到你做的糖醋排骨——大概會一邊嫌甜一邊夾第二塊。你不瞭解外婆。她對喜歡的人最挑剔。對不喜歡的人，她會客氣地說‘挺好的’。”

於甄鹿嚐了一口，確實偏甜，但不難喫。他夾了一塊放進鹿夢魚碗裏，然後又夾了一塊給自己。窗外桂花樹的影子通過玻璃落進廚房，斜斜地鋪在老舊的瓷磚地面上。抽油煙機嗡嗡地轉着。

晚飯後他們坐在院子裏乘涼。新栽的桂花樹苗還很小，但枝葉已經支棱起來了，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老桂花樹上那串小串燈還在閃，暖白色的光落在石桌上，落在兩隻喝桂花酒的瓷杯上。新刷的牆面在夜色裏顯得很白，和院子裏蒙了塵的舊磚牆形成了一老一新的對比，像一本翻到中途的書——左頁是舊紙，右頁是新頁。

“鹿夢魚。”他說。

“嗯？”

“我九月要去廣州開會。周教授發的那張通知——分會場有一個主題和我那篇評論相關。我打算去做個簡短的報告。”

“多長時間？”

“十五分鐘。包括問答。”

“你背好了嗎？”

“還在準備PPT。但我覺得——到時候不會緊張。”他頓了頓，“去年開庭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但聲音沒抖。你後來說——那是因爲我練了很多遍。對着綠蘿練。後來對着桂花樹練。後來對着你練。”

“你甚麼時候對着我練過？”

“明天開始。”

鹿夢魚笑了。那笑容在院子裏的小串燈下顯得很柔和，帶着一點點無奈——那種知道他又在打甚麼小學生算盤的無奈。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桂花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新栽的那棵小樹苗也擺了擺葉子，像是在說——我聽到了。

“你下次做學術報告的時候，”她說，“我在臺下。”

“嗯。”

“趙遠也會在。周教授也會在。觀衆席第一排的座位已經滿了。”

“還差誰？你媽會不會來？”

鹿夢魚笑出了聲。“我媽要是去了，大概會在問答環節問你——‘你這個啓動子的設計有沒有考慮商業轉化路徑’——你就當個商業彙報，順便應付了。不過你不用擔心，她問完之後會找我爸耳語，說我當年果然沒有看錯人。”

於甄鹿端着杯子，看着小串燈在桂花樹葉上投下的細碎光斑。杯子裏的桂花酒還剩半杯，他想了想，沒有喝完——留一點。明天再喝。後天也有得喝。桂花年年開，酒每年都能再泡。他不需要一次性喝完所有的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