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五、生活
五、生活
五月,於甄鹿的第二篇散文發表了。標題是《深海的載體》,發在上一家雜誌的秋季刊上,責任編輯還是上次那個——“文本里有種罕見的真誠”的那位。雜誌的封面是淡藍色的,印着一幅抽象的海洋生物圖案。他這次寫的不是自己,寫的是那些他從顧醫生診室、趙遠實驗室和鹿鳴居的客房裏聽到的、被允許寫下來的故事。關於一個單親媽媽的失眠;關於一個前研究員的化療後遺症——他在文章裏沒有提孟工的名字,但孟工讀到之後給他發了一條短信:“讀到‘仍未讀完’那一段,我老伴在旁邊說‘這寫的是你吧’。我說不是,是另一個和你一樣還在讀書的人。謝謝你沒把我的名字寫進去;關於一個在深夜便利店裏獨自喝咖啡的老人——那個老人就是他自己,他終於在第三頁承認了,用第三人稱,寫的時候特意去便利店買了一罐和當年老魏打電話時一模一樣的速溶咖啡粉,泡了一杯喝完,涼了,很苦,和記憶裏沒有區別;關於一個在半路汽車沒油的人不知道是叫救援還是搭公交——那是鹿夢魚。她有一次開車去公司,走到半路油表亮了黃燈,停在路邊,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在電話裏聽她笑着說“叫拖車太貴,我看看附近有沒有公交”,語氣很輕鬆,但他聽到了她背後引擎熄火後發動機冷卻時的咔咔聲。
鹿夢魚是第一個讀者。她在他交稿前用鉛筆在打印稿上勾了三個錯別字——“載體”寫成“裁體”了,是輸入法的問題,打了三遍都錯,最後還是她手動更正;還有一處把“鹿鳴居”寫成了“鹿明居”——“鳴”字被他寫錯了一次,她沒笑他,只是把正確的字在旁邊寫了一遍,字跡和他那塊木牌上的“鳴”字一樣,末筆收束處也故意拖了一個小小的尾巴。於甄鹿改了之後重新打印了一份,把有鉛筆痕跡的那份摺好放進抽屜裏,和那份法院裁定書放在一起。他說以後等攢夠了鉛筆稿就出一本合集。“就叫《鹿鳴居里的錯別字》。”“那你出版社得找趙遠幫忙。”“不用。顧醫生說她認識一個出版社的編輯——也是她的病人。”
雜誌出刊後的那個週末,他們在院子裏舉辦了一次小型的讀書會。參加的客人包括宋姐——她這次帶了女兒一起來。小女孩蹲在桂花樹下面撿落花,把花裝在一個酸奶瓶子裏,瓶子是早上喝完後她媽媽洗乾淨晾乾的,蓋子上的鋁箔撕掉了。她撿了滿滿一瓶,然後把瓶子舉到鹿夢魚面前,說“阿姨,這是桂花樹的眼淚”。鹿夢魚蹲下來和她平視,說“眼淚留着,冬天可以泡茶”。小女孩認真地點了點頭,把瓶子放在石桌上,挨着那盆多肉。孟工也來了——頭髮還沒長出來,但眼珠子還是亮的。他和於甄鹿就AAV載體的熱穩定性問題吵了一架,最後發現是記反了pH值範圍。趙遠帶了那盆活蘭花來——說項目IND終於要獲批了,所以先給老房子換盆真的。他把蘭花放在石桌角上,和綠蘿隔着一個茶杯的距離,說這盆蘭花是從他實驗室的培養室移到家裏的,適應力很強,“不太需要照顧也能活”。他沒說那句話是對誰說的,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顧醫生坐在角落裏喝桂花茶,沒有發言,但散會後在留言簿上寫了一句“這裏很好”。沒有加“謝謝”。於甄鹿知道她爲甚麼沒加——因爲這裏不是她的“謝謝”對象。這裏是她的處方對象。她把這裏當成一種輔助治療。他不在意。他覺得比謝謝有意義。
宋姐臨走時,她女兒把那個裝着落花的酸奶瓶子放在窗臺上,挨着綠蘿。鹿夢魚蹲下來問她:“不是說這是桂花樹的眼淚嗎?”小女孩說:“眼淚要放在有光的地方纔會幹。”鹿夢魚後來把那個酸奶瓶子留在了原處,每天換一點水,讓花瓣漂浮着,提醒自己不要去擰瓶蓋。十天後那些花瓣已經發黃了,開始變透明,她還是沒有扔。她說等它完全乾了再處理。於甄鹿有一次凌晨醒來去喝水,路過窗臺,看見月光正好落在那個酸奶瓶子上,通過塑料瓶身把那些變了色的花瓣照成一片灰白的影子。他想,這也是一種載體——花是桂花樹的載體,瓶子是小女孩留給他們的載體,而月光是無需收件人的信號。不需要被歸類,不需要有藥用價值,只需要存在。像顧醫生那句沒有“謝謝”的留言。像她靠在他肩上時沒有說完的話。
廚房是外婆留下的佈局。L形操作檯,煤氣竈,老式抽油煙機,窗臺上放着張婆婆送的陳皮和儲總上次帶來的老薑。操作檯的寬度只夠一個人站在竈前,另一個人要經過必須側身。他們在這間廚房裏做過無數頓飯,漸漸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不是那種“你洗菜我切肉”的分工協作,而是更細微的、更像雙人舞的東西。她站在竈臺前炒菜的時候,他要拿冰箱裏的東西,必須從她背後擠過去。每一次他側身經過,她都會在他後腰的位置用手指輕輕搭一下——不是推,不是攔,就是搭一下,像魚遊過礁石時尾鰭輕輕掃過石面的那個觸碰。意思可能是“借過”,可能是“我在”,也可能只是她手指習慣了那個位置。他的後腰右側,皮帶上方兩指寬的地方,那個位置她搭了無數次,閉着眼都能找準。他第一次被搭的時候僵了一下,脊背本能地繃緊,以爲她要說甚麼。她甚麼都沒說。後來他習慣了,會在她靠近時主動把身體側一側,讓出信道。再後來他發現,如果某次做飯時她沒有在同樣的時間點經過他背後,他會下意識地往竈臺方向看一眼——不是看她在做甚麼,是看她還在不在。
有一次她在炒菜的時候他去接了個電話,回來時她剛好彎腰拿碗櫃底層的盤子,他側身從她背後過,她沒有搭他的手,因爲左手端着炒鍋,右手拿着鍋鏟。但她用鍋鏟柄在他後腰點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鍋鏟柄是木頭的,溫溫的,有一種被油浸潤了很久的光滑感。他走過去之後回頭看,她已經把菜盛好了,說“端走”。他後來覺得這大概是她在廚房裏最鄭重的承諾——不是擁吻,是鍋鏟柄在後腰輕輕點的那一下。任何時候她的手沒空,她也會用別的方式讓他知道她看見了他。
還有切姜。
他以前切姜像切木頭。那是她說的。她在出租屋第一次看他切姜時笑過——不是嘲笑,是那種“這個人果然沒做過飯”的無奈。薑絲粗得像筷子,厚薄不勻,下鍋之後有的焦了有的還是生的。後來他練了很久。不是刻意練——是每次做飯輪到他切姜,他就切得比上次細一點點。她從來沒有說過“你進步了”,但有一次她把他切好的薑絲倒進鍋裏炒香之後,轉頭對他說:“你今天切的這個剛好。粗細均勻,下鍋同時熟。”
那是她對他廚藝唯一一次正面評價。他記住了。
現在他切薑絲的手法已經很熟練了。先把薑片切薄,再把薄片疊起來,一刀一刀推過去,每一根的粗細差不多。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安靜,低着頭,肩膀微微前傾,和他在筆記本上畫火柴人時的姿勢一樣專注。她有一次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切姜,看了很久,忽然說:“你切姜的樣子很像你爸。”
他停下來,刀懸在砧板上。“你不是沒見過他嗎。”
“沒見過。但你描述過——怕辣到別人,所以切得很細。你現在就是這個樣子。”
他把薑絲撥到刀面上,倒進鍋裏。油鍋滋啦一聲,姜香爆出來,一瞬間整個廚房都是那種辛烈的、溫熱的味道。他說:“我爸要是知道你這麼說,大概會給我多炒一個菜。”
“那我就負責把那個菜喫完。別忘了調小火。”她走過去,從背後繞過他拿湯勺,手指在他後腰上搭了一下。這次不是鍋鏟柄。是手指。
還有洗碗的時候。她洗,他擦。她洗得慢,每一隻碗都要轉着看一遍,確保沒有油漬殘留。他擦得仔細,每一隻都要對着光看一遍,確保沒有水痕。兩個人站在水槽前,肩膀挨着肩膀。水龍頭的聲音很大,蓋住了他們偶爾的對話,但蓋不住她遞碗時指尖碰他手背的那一下。
老李有一次來修水龍頭,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們一會兒,說:“你們洗碗怎麼不說話?”
鹿夢魚擡頭看了於甄鹿一眼。她說:“話都在碗裏了。”她想了想又覺得這話沒說明白,又補了一句,“他洗的碗不油膩。這就是話。”老李搖搖頭,說你們兩口子比外婆還奇怪,外婆至少還跟外公拌嘴。
修完水龍頭老李坐在石凳上喝茶,看到於甄鹿把最後一隻碗擦完放回碗櫃,忽然又說:“你剛纔擦碗那個動作——轉一下看一圈——跟她一樣。她是從外婆那裏學的,你是從她那裏學的。以前她們家傳女不傳男。”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現在也傳男了。”
還有一次,鹿夢魚在竈臺前煮餛飩。水開了,她把餛飩一個個下進去,用勺子背輕輕推了一下鍋底防止粘底。於甄鹿站在旁邊等,手裏端着兩隻空碗。她舀了一勺湯嘗鹹淡,皺了皺眉,往鍋里加了點鹽,又嚐了一口,然後把勺子遞給他嘗。他也嚐了一口,說“剛好”。她把餛飩盛進兩隻碗裏,端起其中一碗,又放下,把兩隻碗調了個位置——她把他那碗沒有蔥花的遞給他,自己端走了有蔥花的那碗。他已經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纔看到碗麪上一粒蔥都沒漂。
“你甚麼時候放的蔥?”
“你接電話的時候。你那碗沒放。我單獨在碗底燙了一下蝦皮提鮮——你以前說蝦皮腥,後來又說還好了。”
他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把碗舉高靠近自己,讓湯的熱氣遮在自己鏡片前方。窗外的桂花樹正在抽新梢,嫩綠的葉芽從紗窗縫隙裏漏進來一絲微涼的風。貓從牆頭跳下來,繞過石凳,蹭了一下她腳踝。她說:“咪咪今天沒喫着掉下來的餛飩。等一下我給它剝顆蝦仁。”他端着不燙的碗,看着她蹲下來拿貓碗,把一隻剝剩的蝦仁撕成小條拌進貓糧裏。貓的尾巴高高翹起來,勾過她手腕,像一個完整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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