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六、鮮活

六、鮮活

六月，趙遠的公司拿到了AAV載體項目的IND批件。晚上他在自己公寓裏開了一個小型慶祝會，把實驗室的人都叫來了，還有於甄鹿、鹿夢魚、陳律師和顧醫生。趙遠用那盆新換的活蘭花當背景，拿投影儀放了一張申報材料的封面——上面寫着“致監管部門：我們申報的是一個載體”。他自己喝了不少紅酒，後來開始把紅酒和剛纔沒喝完的桂花酒混着喝，說要發明一種叫“桂花波爾多”的新品種。鹿夢魚說“那叫醋”。趙遠說“醋也是發酵的，方向沒錯”。

後來，他拉着於甄鹿在陽臺上吹冷風。C市的冬夜很清，遠處的河流被兩岸的燈火照成一條深藍色的帶子。趙遠靠在欄杆上，酒意把聲音泡得比平時慢了一拍。他說於甄鹿以前在出租屋裏的那句話——“你不是廢物，你只是累了”——他當時覺得這話說得不對。不是廢物，是被壓住了。被債務、抑鬱、背信棄義和失眠同時壓住。現在於甄鹿站起來了——不是說他幫了於甄鹿，是於甄鹿自己的事。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公寓的時候嗎？我讓你看數據，你說樣本量不夠。那時候我嘴上不服氣，心裏其實知道你說得對。”他把高腳杯擱在欄杆上，雙手交叉着搭在欄杆外側，往夜空中看了很久。樓下傳來同事們的說笑聲，有人把香檳瓶塞又彈了一次，落在他腳下，他沒去撿。“老於，我第一次在燒烤店攤開那些圖表的時候，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我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後來我發現，你幫我改的那些數據分析比我們內部三個同事加起來還準——不是因爲你聰明，是因爲你認真——你還記着周老師筆記本上批註的字跡有多潦草。你給孟工做的那篇臨牀轉化評論，後來被我們寫進申報材料的可行性分析。你今晚站在我們組那羣博士旁邊，就像一組早該被放進實驗預案的平行對照組。”趙遠握着他空掉的杯子，說最後幾個字時有些含糊，但語氣早已不是當年靠酒精鼓起的衝動，而是像一份被反覆校對過的會議紀要。

於甄鹿笑了。他坐在陽臺上看着C市的夜景——那幾條河還亮着，河上的橋亮着燈，他在跑步時反覆踏過的橋如今是另外的樣子。不是風景變了，是他變了。他不再是那個被水草纏住的載體。他是載體，但已經找到了靶細胞。

“你那盆蘭花，”他指了指客廳裏那盆活蘭花，“之前那盆塑料的呢？”

“丟了。上週丟的。我把垃圾袋拎到樓下的時候還跟它說了聲謝謝。”

“你跟塑料花說話？”

“對。我說謝謝你撐到我項目獲批。然後扔進垃圾桶。”趙遠把杯子放下，“我老婆上次來接女兒，看到這盆真的，問我‘終於換掉了’。我說是。她說‘挺好看的’。我說是朋友送的。她沒說別的，但我看到她走之前在蘭花前面站了一下——不是看花，是看花盆。那個花盆是你老婆鹿夢魚塗的——她後來跟我說的。”趙遠的聲音在風裏抿住了一下，然後他學着鹿夢魚那每次試圖平衡一切的語氣說：“她當時只說‘這盆真穩’。她以前也是太忙，總擔心我把事情搞砸。我沒搞砸。”他眼眶紅了，但沒哭。只是說：“她離開後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連養花的資格都沒有。後來看到你在出租屋裏給綠蘿澆水——連那種光線下你都能澆，我憑甚麼不行。”他用手背揉了一下鼻子，把酒杯擱在欄杆上，轉身打開陽臺門。

回到客廳時，於甄鹿注意到他順手幫蘭花調了一下盆的角度，讓它剛好能照到第二天早晨的第一道光。

同一場慶祝會，老魏收到了於甄鹿寄來的第二本雜誌。這次是秋季刊，裏面夾着一張紙條——“老魏，這篇裏也有一句話和你有關。在第三頁。於甄鹿。”

老魏坐在出租屋的摺疊桌前，就着那盞缺了一橫的快遞站招牌通過窗簾縫隙滲進來的微光，翻到第三頁。那些字很小，他得湊近了才能看清。他找到了那句話：“我曾經以爲救贖是一個人的決定，後來發現它是一個人願意把自己的燈借給另一個沒有燈的人。”他用手指在那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線，指甲縫裏還嵌着今天分揀包裹時沾的灰。然後他拿了一支筆，在紙條上畫了一個句號。畫了三次——第一次太輕，筆尖只刮出一道淺灰色的劃痕；第二次太粗，墨水洇開了一個小點；第三次畫成了一個小圈。

他把雜誌合上，放在枕頭旁邊，和第一本《風是有牙齒的》並排。兩本雜誌的封面顏色不一樣，一本是淡灰色的，一本是淡藍色的，但書脊上都印着同一個刊名，像兩隻不同季節的枕頭挨在一起。他打開手機看了下日曆——下個月是他在快遞站工作的第二年。催收公司被整頓之後那間辦公室的門牌號他早就不記得了，但那個被他標註過“謹慎處理，暫不升級”的文件盒還在抽屜最底層，標籤已經泛黃，被橡皮筋纏着。他把橡皮筋解下來，把這期雜誌放上去，再把橡皮筋扣好。雜誌的厚度剛好填滿文件盒裏那個空出來的位置。

他沒有開燈。窗外的路霓虹燈把桌面上的東西都罩了一層薄薄的暗色。他想抽一根菸，但煙盒已經空了。他把空煙盒捏扁扔進桌下的垃圾桶，然後關了手機，躺下。枕邊兩本雜誌的味道混在一起——是紙和印刷油墨的氣味，淡淡的，和快遞站裏那種牛皮紙箱和膠帶的味道不同。他閉上眼睛，在入睡前想起的不是那句話本身，而是當年他在催收辦公室電腦上看到的那篇論文摘要——AAV衣殼蛋白VP1區域的理性設計——他不懂，但他讀完了最後一句話。願所有孤獨的載體，都能找到它們的靶細胞。他現在大概還是不懂甚麼叫載體。但他知道有人收到了。